他们走到石舫旁边,找了块阴凉处坐下。石头被日头晒得温热,但不烫,坐上去刚好。湖面上吹来一丝风,带着水草的清苦味,把暑气冲淡了几分。
沈梦溪从布包里取出那本当代文学评论集,递给他:"给你路上看的。"
他接过来翻了翻,摇头:"我看不懂。"
"又没让你写论文,翻翻就行。"
他把书放在膝上,目光投向湖面。湖上那条船已经划远了,只剩一个小点,在碧绿的水面上缓缓移动。
"梦溪,"他说,"我这次来,想跟你说的事——"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嘴唇抿了抿,眉头皱了皱,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厂里的情况,比信里写的复杂。"他说。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
"去年厂里接了一批出口订单,压力很大。厂长大半年前让我负责技术改造,说是要提升产能。我提了一个方案,把老设备的部分工序改成半自动化,需要引进一套新的控制装置。"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这套控制装置的供应商只有两家。一家是上海的专业厂,质量好但价格高;另一家是本地的小厂,价格便宜一半,但参数——"他停了停,"参数达不到设计要求。"
"厂长选了哪家?"
"你猜。"
她沉默了一瞬:"本地那家。"
"对。而那家小厂的负责人,是厂长妻子的堂弟。"
她说不出话。
"我写了技术评估报告,明确指出那套装置不能用在出口产品线上。报告递上去之后,厂长压了三周没批。后来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林啊,技术上的事你懂,人情上的事你不懂。这个厂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技术,是关系。你那个报告,我再想想。"
沈梦溪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带子。
"然后呢?"她再问。
"然后他让我来北京。"林启明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是北京有个技术交流会,让我来学习学习。实际上——"
他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像刀尖划过玻璃。
"实际上,我前天到了之后才知道,这个交流会的名额,本来是给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是厂长的人。厂长让我来北京,不是为了让我学习,是为了把我支走——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那套不合格的装置就可以顺利进场。"
"你回去怎么办?"她的声音紧了。
"回去——"他望着湖面,目光变得幽深,"我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如果我不把这件事捅出来,将来出了质量事故,承担责任的人一定是我——因为技术评估报告是我写的,我签了字。厂长可以说他没看到报告,或者说看了但我不在现场无法确认。但我——我是跑不掉的。"
"你有什么证据?"
"报告的底稿我留了一份,时间、签名、批阅记录都有。但还不够。我需要拿到那套装置的实际检测数据——证明它确实不达标。那些数据在质检科,质检科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沈梦溪懂了。质检科的人,大概也是厂长的人。
两人沉默了很久。蝉鸣在头顶炸开,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急切的催促。湖面上那艘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碧绿,在阳光下静静呼吸。
"你信里一个字都没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说了又怎样?"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你能在北京给我——"
"别用那句话搪塞我。"她打断了他,语气比她预想的严厉,"林启明,我说的是——你信里一个字都没提。三年了,二十七封信,你从来不提。"
他转过头看她。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不哭——她已经过了用眼泪解决问题的年纪,站过讲台的人知道,眼泪是留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