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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6页)

"我以为——"她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你信里不写,是因为事情不严重。原来你不写,是因为事情太严重了。"

他没有反驳。

"你怕我担心。"她说。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他依然没有反驳。

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在讲台上被追问时迅速整理思绪的清明。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她问,声音平稳下来。

"报告底稿。以及——"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

信封里是几张手写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设备参数的对比数据——上海厂的参数、本地厂的参数、设计要求的参数,三栏并列,差异一目了然。

"这些数据哪来的?"

"我自己测的。下了班之后偷偷测的,测了三个晚上。"

她接过那些纸,仔细看了一遍。虽然她对工程数据并不在行,但三栏数字的差距大得连外行都看得出来——本地厂的参数和设计要求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点半点,而是整整一个量级。

"这些数据够吗?"她问。

"不够。"他摇头,"个人检测没有公信力。需要质检科盖章的正式报告才行。"

"那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质检科的老周。他是质检科唯一不是厂长那边的人。明年就要退休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走之前跟他通过气,他说——他说他再想想。"

"再想想。"她重复这四个字,心里沉了沉。

"对。再想想。"他的声音很平静,"在这种地方,再想想已经是最大的勇气了。我不能逼他。"

她把那些数据重新装进信封,递还给他。手触到他的手指——指尖是热的,指节是硬的,像他这个人,外表沉默内里倔强。

"林启明,"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技术交流会的事办完——虽然这个会本身没什么用,但来都来了,听听也行。然后回去,等老周的消息。如果他愿意出正式报告,我就把报告和我的底稿一起递上去。不递给厂长——递给上级主管部门。"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我就自己上。"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自己写匿名信,把数据寄出去。没有公章也罢了,数据是真实的,总会有人来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信里的那个人重叠了——又没有完全重叠。信里的林启明是克制的、温和的、把锋芒藏在棉絮里的。眼前这个人也是。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那种冷静像钢铁淬火,表面看去波澜不惊,内里却烧着看不见的火。

"你考虑过后果吗?"她问。

"考虑过。"

"什么后果?"

"最坏的结果——我离开那家厂。"

他说"离开"而不是"被开除"。她听出了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被开除"是被动的,"离开"是主动的。即使在最坏的结局里,他也要保留最后一点主动权。

她忽然想起信里的一句话——那是去年冬天他写来的,只有一行字:"梦溪,有些路走不通的时候,不是路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

她当时回信问他在说什么,他下一封信只字不提,像那句话从未出现过。

现在她懂了。

他们在湖边坐到黄昏。

夕阳把未名湖染成一片橘红,塔影横斜,柳丝镀金,蝉鸣渐渐弱了下去,换成了晚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湖面上起了薄雾,雾气在暮色中缓缓流动,像一层轻纱覆在水面上。

他们聊了很多。不只是工厂的事——她说了学校的事,说了那三个进修教师的旁听,说了贺兰芳那行红字,说了自己在讲台上从怯场到从容的过程。他说了武汉的生活,说了工厂宿舍窗外的梧桐树,说了车间里机床的轰鸣声——那声音他听了三年,已经从噪音变成了某种沉默的背景,以至于回到宿舍后反而觉得安静得不真实。

他们还聊了些不重要的事。比如北京和武汉的冬天哪个更冷——他说武汉的冷是湿冷,钻骨头;她说北京的冷是干冷,刮脸。比如食堂哪个更难吃——他说他们厂食堂的红烧肉用的是母猪,嚼不动;她说北大的食堂在北京高校里算好的,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些不重要的事反而聊得最久。因为重要的那些——工厂的阴谋、学校的暗流、他们各自肩上扛着的重量——都有棱角,说多了会割人。而不重要的是是圆的、软的,可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像两块溪水里的鹅卵石,碰在一起,发出细碎而温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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