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瑛,你先起来。”宁和伸手便要去扶起仇瑛:“有什么话,随我进前厅说便是。”
听到宁和这话,仇瑛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并没有顺着他伸手来扶的动作而起身,反倒是又磕了一个头:“恩人,我知道您即将离开这里了,我不求其他,只希望恩人能给我一个机会!”
宁和被他前言不搭后语的恳求搞得一头雾水,略微将身子躬下些,温声开口:“仇瑛,你若有所求,必得先与我说明前因后果不是?可现在雨势不小,你若一味跪在这里,别说你所求之事难成,恐怕连你自己的身子也要搭进来了。”
“我不怕,我身子骨硬朗!”仇瑛猛地抬起头,望着宁和嘴唇翕动了几下,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因为雨寒和激动而有些断断续续的颤抖:“恩人……我……我知道明日使团就要出发了,我实在等不及了,也不敢多耽误恩人的时间……只是……只是想求您一件事,想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您若是不答应……我……我便在这里跪着,绝不起来……”
闻言,宁和眉宇微微蹙起,见他这般坚定,便直起了身子:“仇瑛,想来你还不了解我的脾性——”声音虽然还是那般温润,但语气却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厉色:“我不会空口答应任何无端之请,倘若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要先随我进里面去好好说话。如果你所求之事合情合理,我自然回斟酌考量,如果你所求之事在我能力之外,那就算是你跪到死,我也不会点头。”
话音落地,仇瑛双眸中闪过一丝雾光,与宁和那双沉静的眼睛对视时,便感觉到宁和所言不虚。
他垂下眼帘,心中像是做了好一番挣扎,才终于下定决心,这才点了点头。
宁和微微颔首,与莫骁示意了一个眼神,莫骁便立刻上前伸手去搀扶。
可仇瑛跪得实在太久了,他咬了咬牙关,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借着莫骁伸手来的助力,才缓缓站起身,只是他自己都不记得贵了多久,以至于现在膝盖完全麻木,在起身的瞬间忍不住踉跄了两步,紧抓住莫骁坚实的臂弯才堪堪站稳了身形。
见此情形,一旁的怀信也急忙上前,伸手在仇瑛后背顶了一下,周福安也立刻抬高了举着油伞的手,勉强遮在仇瑛头顶,虽然有些笨拙,却叫仇瑛心中顿感一阵暖意。
宁和的目光朝着前厅瞟了一眼,示意几人引着仇瑛去前厅说话。
片刻之后,怀信取了一方干净的棉巾、周福安端着一壶冒着氤氲烟雾的热姜茶一起送进前厅,得到宁和的吩咐后,两人便退出前厅,一起往小灶房的方向去了。
仇瑛手里拿着那方棉巾,却没有立刻去擦拭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只是攥在手里,忍不住微微地颤抖。
他站在厅里中间那片空地处,既不敢多往前走一步,怕自己冲撞宁和,又不敢坐下,更不敢靠近两旁的圈椅,也怕自己一身的水渍污了旁物。
“说吧,”宁和坐在主位中,抬手示意他坐下:“你这一大早就跪在雨中多时,究竟求的是什么,与使团有何关系。”
仇瑛依旧没有坐下,就那样站在中央的空地处,向宁和抱拳恭恭敬敬地深行了一礼:“我……我知道使团明日便要出发去乾辉了,我……我也知道恩人与王爷都要跟使团一起离京……我……我想……”
他躬着身子,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但吞吞吐吐半天还是没能说出口,宁和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怎么?你觉得在王府里做事不好吗?”
“不不,不是的!”仇瑛急忙抬头摆手解释:“恰恰相反,恩人从王爷那里给我求得的这份差事实在太好了,可……可我……”
仇瑛说着话,又低下了头,沉吟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把心里话说出了口:“恩人……我不是嫌这差事不好,反而是这差事太好了——安逸、稳定,就连月钱也比外面给的多些。可我不想留在这里,过这样清闲无忧、打杂小厮的日子。”
“你……”宁和心里实在愕然,谁还会嫌差事太好?
“恩人——”仇瑛正了正神色,再次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宁和的眼底满是坚定和恳切:“我仇瑛不是个贪图高官厚禄的人,我也没有那个本事,但我也不要什么安逸稳定的日子,我……我向跟在恩人身边,我向用自己微薄之力,报答恩情!”
仇瑛忽地又跪了下去,换上一口气紧接着又开口继续说下去,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害怕自己还没说完话,就会被宁和拒绝:“我虽然拳脚功夫比不上于大哥,但我好歹也曾在骁骑营里待过,脚底下的轻功也还是有些底子的。若是出使沿途路上有什么需要跑腿传话、或者采买带东西,再或者是其他的脏活累活,我都能做!凭我这脚下功夫,也一定比别人做得更快,哪怕是遇险,即便我不擅与人交手,但至少我速度快,一定能替恩人挡上一挡!”
宁和沉默了半晌,端在手里的热茶并没有喝,只是用食指在盏沿来回摩挲着,像是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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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宁和的目光缓缓移至跪地不起的仇瑛身上:“仇瑛,你想要报恩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此番出使乾辉,与之前我将你从迁安城带来盛京城不同,带你来,是为着查案、也因为你是重要人证,即便不为你哥哥昭雪,当时的我也会带你来,只为扳倒幕后恶首。”
听他这么说,似是有婉拒之意,仇瑛垂下的眼眸中,视线开始逐渐模糊。
“而使团的任务,是以国之名义,出使他国,此乃邦交大事,不是你跪请便可得允的事。”宁和看仇瑛肩头一抖,便知他此时心绪之苦,但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即便我点头了,可你如何说服王爷?如何说服长公主殿下?又如何过得了鸿胪寺和礼部的审查?”
仇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当然知道宁和所说的这些层层阻碍——他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能在王府后院打杂,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凭什么让宁和与宣赫连点头,凭什么让使团为他这等无名之辈而破例?
可是他等了太久了,原本他真的一心就想留在府中安心做个小厮,若是有机会了便往宁和或宣赫连身边凑一凑,在他们有需要之时,能尽自己一份力,可报昭雪之恩。但他得知使团一事、得知宣赫连与宁和都要出使离京,心下便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