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极其细微,只是睫毛多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但那瞬间的停顿真实存在。
“我需要一个恋人。”
“……什么?”苏鸢确信这次自己听错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名义上的恋人。”沈知意纠正道。
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方案,“为期一年。每周需要出席一至两次家庭聚会或社交场合,在必要场合扮演亲密关系。作为回报,我会以个人名义投资你的花店,并利用我的学术资源,为你引入稳定的高端客户群和合作项目。”
“这太荒唐了。”苏鸢脱口而出。
“您为什么不真的找个人恋爱?以您的条件……”
“因为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
沈知意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忍。
“恋爱是低效的情感交换行为,投入产出比不可控,情绪变量过多,会严重影响科研进度。但我母亲下个月从瑞士回国定居,如果她知道我三十岁依然单身,会在一年内安排至少二十场相亲,每场平均浪费我四到六小时。加上前期沟通、后期敷衍的时间,年度损失将超过两百小时。”
她顿了顿,补充道:“相当于一篇《植物细胞》级别论文的完整实验周期。”
苏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而且,”沈知意继续,“你目前需要这个合作。‘鸢尾时光’过去两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显示,毛利率从35%下降到22%,净利率已接近零。大学城商业街的租金下个月上调20%,而你刚刚拒绝了‘花语连锁’的收购提案——因为他们要求你把所有利润率低于25%的花材下架,包括你坚持从云南山区花农手里直接采购的那些非标准化野花。”
苏鸢的后背开始发凉。这个人调查得比她想象中更彻底,更深入。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你这个店铺所在建筑的产权人。”沈知意说出了一个苏鸢从未听过的资产管理公司名称,“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产之一,一直委托专业机构管理。上周我调阅了所有租户的详细资料。”
信息量太大,像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把苏鸢冲得晕头转向。
产权人?父亲遗产?所以沈知意不仅是教授,还是……她的房东?
“你在威胁我?”苏鸢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不答应,你就涨租?或者不续租?”
“我在陈述事实。”沈知意看了一眼手表——一块简洁的黑色皮带腕表,没有多余装饰,“你有三分钟时间考虑。接受这个提案,你不仅保住了店铺,还能获得发展所需的资金和资源。或者拒绝,然后带着‘可能涉嫌学术破坏’的隐形污名,在这个行业里艰难生存。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一所高校或研究机构,再敢和一个有嫌疑破坏科研样本的人合作。”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寸。
现在那道光正好照在两人之间的工作台上,划出一道明亮而锋利的分界线。光的一边,是沈知意和她冰冷的公文包、精准的数据、理性的提案。另一边,是苏鸢和她满室的鲜花、手写的花语、感性的世界。
苏鸢看着沈知意。
这个站在分界线另一端的女人。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依然深不见底,像最纯净的黑曜石,折射光,却不透露任何温度。她的站姿笔直,肩膀放松但毫不垮塌,那是常年自律和掌控感塑造出的体态。
“为什么是我?”
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您明明可以找任何人。学生?同事?甚至雇一个专业的演员?”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苏鸢脸上停留,像在做一个最后的、综合性的评估扫描。从眼睛到嘴唇,从微微凌乱的发丝到握着椅背、指节发白的手。
“因为你不喜欢我。”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坦然。
“而我也不需要被人喜欢”。
纯粹的契约关系最稳定,没有不必要的感情变量干扰,就像实验室里的标准对照组。
她停顿了更长时间,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在黑板前给学生讲解花语时的状态,和我讲解实验数据时的状态,在专业性的维度上有相似之处。至少你对自己的领域有基本的尊重和知识储备,不会说出花的心情不好所以枯萎了这种非科学表述。这比找一个完全无法理解我工作内容、需要从头科普的人,效率要高得多。”
楼下传来顾客推门的声音,小佳清脆的“欢迎光临”。
风铃叮咚作响,像某个遥远世界的回音。
一束阳光透过玻璃瓶里的水,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彩虹般的光斑。水中漂浮的洋桔梗花瓣微微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