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
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
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
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
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
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
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
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
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苏轼《屈原塔》
船过嘉州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
苏轼站在船头,望着岸上模糊的山影。江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和江水特有的腥味。这气味他是熟悉的——十年前他第一次出川,站的是另一条船,看的是另一片山,身边站的是另一个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船舱。
舱里并排停着两具棺木。
那是治平三年五月,公元一〇六六年的夏天。他二十九岁,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寒冬——去岁五月丧妻,今岁四月丧父。不到一年之间,他先后失去了这世上最爱他的两个人。命运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刽子手,手起刀落,手起再刀落,把他的心一片一片剐下来。
雨丝飘进船舱,洇湿了棺盖上覆着的素帛。苏轼走过去,用衣袖轻轻擦拭。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是苏辙托人从蜀中运来的,一路辗转千里,只为让父亲和嫂嫂走得体面。那棺盖上还雕着云纹——王弗生前喜欢云,她说云的形状千变万化,怎么也看不厌。
“子瞻,进舱来吧,雨大了。”身后传来苏辙的声音。
苏轼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我想陪他们一会儿。”
苏辙沉默了片刻,走到兄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着雨打在篷布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蚕在啃噬桑叶。
从汴京到眉山,数千里路,他们就这样守着两具棺木,一站一程地往故乡走。水路转陆路,陆路转水路,每过一处驿站,每换一次舟车,苏轼都会在棺前默立片刻,像是在报备行程——父亲,弗儿,我们到了某地了,离眉山又近了一些。
来时是一家三口,归时只剩父子兄弟。他想起治平二年那个冬天,他携家眷从凤翔回到汴京的时候,父亲在城门口迎接,王弗牵着他的手站在一旁,苏迈骑在仆人的肩头,拍着手喊祖父。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父亲尚健,妻子贤惠,儿子聪慧,弟弟也在京中,一门两进士,父子三学士,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吗?
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
“哥,”苏辙忽然开口,声音比江风还轻,“你还记得出川那年吗?”
“记得。”苏轼说。他当然记得。嘉祐元年,他二十一岁,苏辙十八岁,父亲带着他们走水路出川赴京赶考。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天大地大,没有什么是他苏轼做不成的。船过三峡时他站在船头,对着万仞绝壁放声吟哦,声振林樾,惊起一群白鸟。
“那时候娘还在。”苏辙说。
苏轼没有接话。
程夫人是治平二年去世的,彼时他与王弗尚在凤翔,噩耗传来,他连夜卸任归蜀,日夜兼程,到家时母亲已经入土。他跪在坟前,把那抔新土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是他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以为自己已经尝过最痛的滋味了。可命运告诉他,还不够。
王弗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目光从丈夫脸上缓缓移到儿子脸上,来来回回,像是要把这两个人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魂魄里。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洇进了枕中。
父亲走的时候,倒是安详的。苏洵缠绵病榻已有数月,临终那天精神忽然好了许多,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一卷文稿,是《太常因革礼》的残稿,是他晚年耗尽心血修撰的一部礼书。
“把这个编完。”苏洵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有《易传》,你们兄弟一起做。我这一生,文章写得不少,成书的却不多。你们替我做完它。”
苏轼跪在床前,双手接过文稿,含泪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