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
元丰二年,三月。
春寒料峭的清晨,徐州城外的汴水码头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百姓们捧着酒壶、提着干粮,挤挤挨挨地排列在岸边,许多人眼眶泛红,不住地朝城门方向张望。
苏轼走出城门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自熙宁十年秋到徐州任上,不过一年半光景。头年秋天,黄河在澶州决口,洪水漫过四十五县,直扑徐州城下。徐州地势如釜底,城外水位一度高出城中地面两丈有余,城墙多处渗漏,形势岌岌可危。那两个月里,苏轼吃住都在城墙上,亲自扛着畚箕与民夫一同加固堤防,日夜巡视,双脚泡在泥水里直至溃烂。富户们争相出城避水,他拦在城门口厉声道:“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与谁守城?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硬是将一城人心稳了下来。
后来洪水退去,他又上奏朝廷,请求拨款修筑防洪石堤。奏章措辞恳切,朝廷破例准了。如今那道石堤已初具规模,黑沉沉的巨石从城外山上一块块运来,石缝间灌了糯米石灰浆,结实得像是长在地上一般。
百姓们给他起了个浑名,叫“苏徐州”。
此刻,这些“苏徐州”们正含泪站在码头上,为他送行。
“苏大人,这是俺家新蒸的炊饼,您路上吃!”
“大人,这坛子酒您带上——”
“苏大人,您还会回徐州来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握住苏轼的手,老泪纵横:“大人啊,您来了,俺们才不怕水了。您这一走,万一黄河再……”
苏轼鼻子一酸,强撑着笑容道:“老丈放心,石堤已经修好大半了,朝廷会接着修的。况且——”他回身指了指身后的差役,“新任知州也是能吏,不会让你们再遭水患。”
老者却摇头:“新来的大人能不能像您一样,守在城墙上不回家,俺们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苏轼心上。他没有接话,只是深深一揖到地,然后转身登船。船离岸时,岸上的百姓齐刷刷跪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料峭春风中起起伏伏。
苏轼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徐州城,望着那道尚未完工的石堤,忽然想起元丰元年的除夕夜。那夜大雪纷飞,他独自在州衙守岁,写了一首小诗: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诗未写完,便有吏员来报:堤上冻裂了一条缝。他撂下笔就往堤上赶,回来时已是天亮,那首诗也就搁下了。
如今想来,那条赴壑之蛇,恐怕不只是说岁月流逝吧。自己的仕途,也像是那条蛇,鳞甲剥落,尾巴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拼命挣扎却无处着力。
他觉得世事有点凄凉,不由地吟起以前写的一首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船行数日,转入运河南下。
两岸风景渐渐由北方的苍黄转为江南的翠绿。水面上开始出现采菱的小舟,岸边的屋舍也变得白墙黛瓦,精巧玲珑。空气里飘着湿润的花香,那是江南三月独有的气息——桃花、杏花、油菜花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苏轼的心境渐渐平和下来。
调任湖州。
这个任命是二月里下来的。湖州是江南富庶之地,苕溪、霅溪穿城而过,乌程、武康皆是鱼米之乡,物阜民丰,风光旖旎。对于刚从抗洪前线上下来的苏轼来说,这像是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在心里盘算着:到了湖州,可以先好好歇一歇。这些年在杭州、密州、徐州辗转,不是赈灾就是抗洪,难得有湖州这样太平的地方。可以读读书,写写诗,泛泛湖,修修苏堤——杭州那道苏堤已经成了西湖一景,湖州水多,不妨也修一道。
船过扬州时,他特意吩咐船夫慢行。
远远地,平山堂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那是恩师欧阳修晚年居住的地方。欧阳修已于熙宁五年去世,距今整整七年了。
苏轼站在船头,望着那座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的建筑,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随父亲入京应试。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拍案叫绝:“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嘉祐年间,欧阳修主盟文坛,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群星璀璨。大家在诗酒唱和中争论天下大事,虽然政见不同,但彼此尊重,坦诚相见。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言犹在耳,富弼、韩琦这些名臣的公忠体国历历在目。
而今呢?
欧阳修去了。韩琦去了。富弼也去了。
朝堂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渐渐换成了一群陌生的人。那些人他大多不认识,认识的那几个——吕惠卿、李定、舒亶——对他都不怎么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