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一篇震京师（第1页）

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

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

斜风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

任从饱死笑方朔，肯为雨立求秦优。

眼前勃谿何足道，处置六凿须天游。

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

劝农冠盖闹如云，送老齑盐甘似蜜。

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

余杭别驾无功劳，画堂五丈容旂旄。

重楼跨空雨声远，屋多人少风骚骚。

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箠。

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

居高忘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

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别驾旧齐名。

如今衰老俱无用，付与时人分重轻。

——苏轼《戏子由》

汴京的春天来得比蜀地晚。

正月已经过了大半，兴国寺里的老槐树依旧光秃秃的，枝丫如铁，刺向铅灰色的天空。但风中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润，那是春天在远处试探着迈出的第一步。院角那丛竹子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挺直了腰杆，竹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抖落残存的寒意。

苏轼站在僧房的窗前，望着那丛竹子出了好一会儿神。

“兄长。”苏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催促。

苏轼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弟弟。苏辙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中提着考篮，考篮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他的神情看起来还算镇定，但紧握着考篮提梁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走吧。”苏轼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再不走，父亲该着急了。”

苏洵已经等在院子里。他今日也穿得格外郑重，一件深色的长袍，胡须梳理得比平日更加整齐。他负手站在那口古井旁，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贡院的路，目光深沉而复杂。这条路，他自己走了大半辈子，却始终没能走到他想到达的地方。而今天，他的两个儿子将踏上这条路，去完成他未竟的夙愿。

“父亲。”兄弟二人走到他面前，齐齐行礼。

苏洵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他看向苏轼，这个大儿子才华横溢，锋芒毕露，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宝剑；他又看向苏辙，这个小儿子沉稳内敛，心思缜密，像一块温润而坚韧的玉石。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许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去吧。”

没有长篇大论的嘱托，没有苦口婆心的叮咛。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却包含了一个父亲全部的期待、全部的信任，和全部的不安。

苏轼和苏辙对着父亲深深一揖，然后并肩走出了兴国寺的院门。

门外，天光已经大亮。

这一日是嘉祐二年正月，礼部省试开考的日子。

汴京的清晨向来繁忙，但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街上的行人中多了许多身穿长衫、手提考篮的士子。他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三五成群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有的士子边走边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在默诵经义；有的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无眠；也有的昂首阔步，意气风发，仿佛功名已在囊中。

苏轼和苏辙汇入了这股人潮。越靠近贡院，人潮便越密集。等他们到达贡院门前时，眼前已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这么多人。”苏辙轻声说了一句。

苏轼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贡院大门。贡院是朝廷抡才大典的场所，门禁森严，两侧立着石狮，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贡院”两个大字，笔力雄健，不怒自威。门前站着两排兵士，手持长戈，神色肃穆，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贡院。从前在眉山读书时，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地方。在那些挑灯夜读的深夜里，在那些与弟弟争论文章的午后，在那些父亲讲述汴京往事的时候，“贡院”这两个字就像一座遥远的灯塔，指引着他所有的努力。而现在，这座灯塔就在眼前了。

“子瞻兄！子由兄！”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喊。苏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的年轻士子正朝他们挥手，挤过人群往这边走来。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衫，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眉宇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书卷气。

“你是……”苏轼微微皱眉，觉得此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