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晁补之,字无咎,济州钜野人。”那年轻人拱手行礼,笑容谦和,“前些日子在欧阳公府上曾有幸一睹二位风采,只是当时人多,未能上前攀谈。”
苏轼恍然。欧阳修府上确实常有文人聚会,他在那里见过不少年轻士子,只是一时记不清了。他拱手还礼,笑道:“原来是晁兄,失敬失敬。”
“不敢当。”晁补之连忙摆手,“子瞻兄的文章小弟拜读过几篇,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欧阳公说子瞻兄他日必独步天下,小弟深以为然。”
苏轼正要谦让几句,贡院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洪亮的鼓声。
那鼓声沉雄有力,像一道闷雷从天边滚过,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千名士子同时噤声,齐刷刷地望向贡院大门。
开考的时辰到了。
贡院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一阵沉重的嘎吱声。几名身穿官服的考官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礼部侍郎、翰林学士、本次省试的主考官——欧阳修。
苏轼远远地望着那道清癯的身影,心头一热。那个在书房里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的老人,那个说出“三十年后无人再谈论老夫”的文坛领袖,此刻正以主考官的身份站在贡院门前。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腰佩银鱼袋,神色庄重,目光沉静。与那日在家中读书论道的亲切长者截然不同,此刻的欧阳修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欧阳修扫视了一圈眼前黑压压的士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远道而来,皆是为国求贤、为己求进。朝廷设科取士,唯才是举。诸位既入此门,便当以诚应考,以才取胜。若有舞弊作奸者,国法不容。老夫今日在此,预祝诸位各骋所长,不负平生所学。”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入贡院。考官们开始按照名册逐一唱名,查验文牒,放士子入内。
“子瞻兄,子由兄,小弟先行一步了。”晁补之拱了拱手,转身随着人潮走向贡院大门。
苏轼和苏辙也跟了上去。在门口验过文牒后,兄弟二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号房。苏辙的号房在东侧,苏轼的在西侧,相隔数十丈。
“子由。”分手前,苏轼忽然叫住了弟弟。
苏辙回过头来。
苏轼看着弟弟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忽然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他想说“加油”,想说“别紧张”,想说“我们一定能行”,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在弟弟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苏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便各自转身,走进了各自的号房。
号房是一间狭小的隔间,宽不过三尺,进深不过五尺,三面是木板,一面朝着过道,以便考官巡视。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充当桌案,上面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简陋的草垫,供士子累了时稍作歇息。苏轼在木板上坐下,将考篮放在脚边,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其他号房里窸窸窣窣的响动。空气里有一种紧张而凝重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考官沿着过道分发试卷,走到苏轼面前时,将一份封好的卷子放在他的桌案上。苏轼双手接过,拆开封泥,展开试卷。
洁白的宣纸上,端端正正地印着三个墨字——
《刑赏忠厚之至论》。
看到这个题目的那一瞬间,苏轼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井底,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散去,最终归于平静。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忐忑、所有的不安,在看到题目的这一刻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清明。
这个题目出自《尚书》,他在天庆观学馆时就读过,在眉山的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揣摩过。“刑赏忠厚之至”,论述的是刑罚与奖赏应当宽厚有度的道理,是儒家仁政思想的核心命题之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典籍的章句如潮水般涌来。《尚书·舜典》里的“眚灾肆赦,怙终贼刑”,《尚书·大禹谟》里的“罪疑惟轻,功疑惟重”,《论语》里的“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孟子》里的“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
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刻意调取,它们就在那里,像身体的一部分,像血液,像呼吸。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道题目上,嘴角微微上扬。
是时候了。
他提起笔,在砚台上饱蘸浓墨,略微沉吟,便落下了第一个字。
那是一个“尧”字。
写完这个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被点燃。然后,笔锋不停,一行行文字如江水般倾泻而出。他写尧舜禹三代的仁政,写周公文武的典章,写孔孟的谆谆教诲,写历代明君的宽厚与昏君的苛暴。他引经据典,纵横捭阖,从上古说到春秋,从经义论到时政,层层推进,步步深入。
写到酣处,他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号房的逼仄、考试的紧张、成败的得失,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支笔、一张纸,和一个正在纵情驰骋的年轻人。
他写得很顺畅,几乎不需要停下来思考。那些字句像是早就等在笔尖,只等这一刻的到来。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放出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流。
当论述进行到最关键的一处时,他需要一个典故来支撑“明德慎罚”的观点。这个典故必须足够有力,足够简洁,能够一笔击中要害。
他的笔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