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
这个典故在他的脑海中成型已久。它的核心来自他对儒家仁政精神的理解——圣王仁厚,慎于用刑,哪怕面对死罪,也不轻易决断,而是反复权衡,给生命留下最后的余地。他知道经籍中并没有这个典故的原文出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经典的精神是活的,不是死的。真正的高手读懂了经籍的精髓,自然可以“以意为之”,用自己的文字去传达那永恒的道。
他写完这个典故后,顿了一顿,又继续往下写。接下来,他将这个典故与孔子的教诲、与三代之治的理念、与当今为政者应有的胸怀一一贯通,将整篇文章推向高潮。文章的最后,他以一句力重千钧的论断收束全文——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笔搁在砚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放下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文章,墨迹未干的字迹在他的目光下微微反光。那些字或大或小,或正或斜,笔画之间有急有缓,有轻有重,恰如他刚才心潮的起伏。这是一篇好文章。他知道这是一篇好文章。不是自满,而是一种清澈的自我判断。
他没有再修改。他把试卷放在一旁晾着,靠在身后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了巡考官沉稳的脚步声,远处某个号房里有人在低声咳嗽,头顶的瓦缝里漏下一缕细细的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与此同时,主考官欧阳修正坐在贡院正厅的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试卷。
省试的阅卷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数千名士子,每人一篇文章,要在短时间内全部审阅完毕,评定等第,需要的不仅是学识和眼光,更是耐心和体力。作为主考官,欧阳修的压力最大。他的每一笔评判,都可能决定一个士子一生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朝廷未来的人才格局。
他已经连续看了二十几篇文章,其中大部分都在意料之中——四平八稳的立论,中规中矩的行文,引经据典不出常见的几部经籍,见解观点不脱前人的窠臼。不能说写得不好,这些士子大多功底扎实、训练有素,每一篇文章都花费了他们多年的心血。但欧阳修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翻看下一份试卷。拆开封条,展开试卷,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就像一道闪电忽然劈开了沉闷的夜空。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有些疲倦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明亮。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越读越快,越快越惊。读到那一段“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时,他忽然放下了试卷,双手按住桌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文章。”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好文章!”
旁边的副考官梅尧臣闻声凑了过来。梅尧臣是欧阳修的老友,也是当朝著名的诗人,与欧阳修并称“欧梅”。他见老友如此激动,不由得有些好奇:“什么文章让永叔如此动容?”
欧阳修没有说话,只是将试卷递了过去。
梅尧臣接过试卷,站在一旁细细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滋味。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议论严谨而不失气势,文字典雅而情理交融。”他将试卷放回欧阳修面前,目光中满是惊叹,“这篇文章,可列第一。”
欧阳修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份试卷,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更慢。读到精彩处,他甚至用手指轻轻叩着桌案,像在打着拍子。读到那个典故时,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他饱读诗书,却一时想不起这个典故出自哪部经典。
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整篇文章的判断。
“文章是好文章。”欧阳修放下试卷,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看此文的气度与笔法,沉稳大气,章法谨严,字里行间有一种大家风范……”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样的文章,恐怕只有我的学生曾巩才写得出来。”
梅尧臣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欧阳修的意思。曾巩是欧阳修最得意的门生,文章写得好是出了名的。如果这篇文章出自曾巩之手,欧阳修作为主考官将其列为第一,难免会招人议论。虽说欧阳修向来公正无私,但在科举这样的大事上,避嫌也是应有之义。
“那永叔的意思是……”
“列为第二。”欧阳修斩钉截铁地说,“文章自然是第一的,但不能让旁人有机会非议。”
梅尧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那份试卷被排在了第二名的位置。
阅卷结束后,按照程序,所有被封住姓名的试卷都被送到誊录院,由专人拆封,将姓名与编号对应,填写在金榜之上。
拆封的那一日,欧阳修也在场。当誊录官拆到第二名的试卷,报出姓名的那一瞬间,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