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耀祖注意到,小铜的眼睛盯着王总消失的地方——不是看那堆衣服和金表,而是看着王总消失时半空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那缕雾气飘飘悠悠地,融入了新郎官袍所在的方向。
林耀祖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过山龙遇下山虎,社会不由你做主。”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声音骤然拔高,“你们他妈的不是让我们来观礼的吗?观礼的宾客说杀就杀?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女傧相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了一瞬,又看着林耀祖,嘴角的弧度消失:“规矩。中断仪式者,以身补契。”
“别跟哥闹了,他中断什么了!他就跑了而已”林耀祖一步踏前,豆豆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傧相紧紧闭着双唇,现场出现一瞬空白,女傧相开口:“逃离婚礼现场,即为中断。”在谁也看不到的角落,男女傧相的身上出现一道黑痕。
林耀祖还想说什么,方晴伸手拦住了他。她的手很稳,但林耀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不要冲动。”方晴低声说,“它们的规则没有漏洞。王总确实跑了,我们确实被告知过‘不得擅自离席’。这是我们自己疏忽了。”
林耀祖咬了咬牙,把那句“你怎么不早说”咽了回去。因为确实不怪方晴,他也听到了“不得擅自离席”这句话,只是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当回事了。
他退回条凳上坐下,但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女傧相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小雨的方向。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又闭上了,恢复成之前那种紧闭的、画上去一样的状态。
“夫妻对拜——请新娘配合。”
小雨已经不咳嗽了。
不是好了,是说不出话了。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声,像溺水的人。她的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下面,皮肤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斑痕,像是尸斑。
但她还活着。她的眼睛还睁着,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眼泪还在流。
林耀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但他又能做什么?冲上去把小雨拉走?然后自己像王总一样消失?或者连带着小雨一起消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在街面上混的时候,再大的事他都能靠嘴皮子和胆量摆平。但在这里,嘴皮子没用,胆量也没用。这里的规矩不讲道理,只说“以身补契”。
小铜突然动了。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拉了拉林耀祖的衣角。林耀祖低头看他,小铜仰着头,那双古铜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把目光移向一个方向——移向新郎官袍后面的那面墙。
林耀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那面青砖墙,墙上贴着褪色的红纸,纸上是看不懂的符咒。
他再看向小铜,小铜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又恢复了那个呆愣愣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耀祖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小铜为什么要让他看那面墙,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有这个看起来呆呆的、眼睛像铜一样的小弟。
“夫妻对拜——完成。”
女傧相宣布了最后一声。
小雨和新郎同时弯下了腰,完成了最后一个对拜。
小雨被纸人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不稳了,全靠纸人架着。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大,嘴唇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黑色。
女傧相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尖细,带着一丝满足:“礼成。请新娘新郎入洞房。”
男傧相转向宾客席:“诸位宾客,请随纸人前往客房歇息。明日一早,婚礼完毕,诸位便可离开。”
离开。
这两个字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周明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校服女生也停止了抽泣。
但方晴没有放松。林耀祖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日一早”的前提是——今晚活过去。
而小雨,在他们的计划里,应该是跟大家一起活着出去的。但现在小雨被两个纸人架着,跟在那个空荡荡的新郎官袍后面,往后院的深处走去。
她的脚已经拖在地上走了,像一具被拖着走的尸体。
林耀祖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纸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女傧相也转过了头,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随时会再次睁开。
林耀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