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爷,您以前吃过火锅吗?”林耀祖问。
苏老太爷的纸身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忆。“……老朽生前,吃过。那时没有这种锅,是用炭火的铜锅。肉是自己切的,厚薄不一。蘸料只有麻酱和韭菜花。”
“那您现在想不想来一口?”林耀祖夹了一片毛肚,在苏老太爷面前晃了晃。
苏老太爷的纸身体往后退了一点。不是害怕,是……客气?
“老朽纸身,不能进食。毛肚会从纸缝里漏出去。”
林耀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毛肚从纸人的下巴掉出来,落在锦缎长袍上,油渍渗进纸张里。他赶紧把毛肚塞进了自己嘴里。
小铜已经吃了大半盘虾滑。他的吃法很简单:把虾滑整块夹起来,不蘸料,直接吃。叶星瑶试图教他用蘸料,他把虾滑在香油碗里蘸了一下,然后整只虾滑滑进了碗里,捞不出来了。
“没事。”小铜端起碗,把香油和虾滑一起倒进了嘴里。
林耀祖看着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小铜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了。没有咳嗽,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眨眼睛。
“……你不觉得油吗?”林耀祖问。
小铜想了想:“……油是什么?”
林耀祖决定不再问了。
火锅吃完,管家开始收拾桌子。他把铜锅端走的时候,苏老太爷突然开口了:“管家,那个虾滑……下次多备一点。”
管家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文看了林耀祖一眼,林耀祖看了苏文一眼。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句话:“苏老太爷居然在点菜。”
“东厢十二。”苏文站起来,把帽檐正了正。
林耀祖把纸人重新抱起来,纸人的头歪着,画出来的眼睛正好对着苏文。苏文被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盯得有点不舒服,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他们走出大厅,走廊里的画转动着眼珠子。林耀祖经过那幅“苏文远”的画时,停了一下,对着画上的人说:“你是不是也馋火锅?可惜你吃不了。”
画上的人当然没有回答。但林耀祖觉得那张脸上的嘴角翘得比之前更高了。
东厢十二的门一拧就开。门后是书房,书架上的旧书散发着霉味,但林耀祖觉得这种霉味比火锅底料的味道好闻——不,他骗自己。火锅底料的味道还在他鼻子里。
他抽出一本《苏氏族谱》,翻到中间一页,看到“苏明远”的名字。旁边写着“配妻林氏,无出。继配张氏,生子一。”
“无出。”林耀祖念出来,“没有孩子。那苏老太爷没有后代。”
叶星瑶凑过来看了看:“那他的弟弟呢?第三子是谁生的?”
林耀祖继续翻。后面几页,有一行被墨汁涂掉的字迹。他凑近闻了闻——墨汁是新的,不是一百年前的,是最近才涂上去的。
“有人最近还在涂改族谱。”林耀祖说。
苏文走过来,看了看那页被涂掉的文字,又看了看书架的角落。他蹲下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第三子事略。母林氏记。”
“这是林氏写的。”苏文说。
林耀祖接过小册子,翻了几页。里面记录的是第三子的出生、成长、死亡。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地方有泪痕——真的泪痕,纸张皱巴巴的,墨迹被水晕开了。
“第三子,生于同治十二年正月十五。生时无啼哭,稳婆倒悬拍之,乃哭。声细如猫。其父不喜,曰:‘此子不祥。’”
林耀祖读到这里,拳头攥紧了。不祥?就因为在娘胎里待久了?他继续往下读。
“三岁,不言语。其父厌之,迁至偏院。母每日往视,教以识字。五岁,始能言。第一言曰‘娘’。母闻之,泣不成声。”
林耀祖的嗓子有点堵。他把小册子递给叶星瑶。叶星瑶读了几行,眼睛红了,但她忍着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