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应该让她皱眉、让她紧张、让她开始在心里默算那十三套房子的贷款余额乘以那个上调幅度的问题。
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听到那些数字的时候,在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完成对问题的完整定义之前——已经在做别的事情了。
那阵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温热不是恐慌。
恐慌在她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信号特征——恐慌会让她的胃收紧、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呼吸变浅。
她已经很熟悉恐慌的身体反应了——在503被轮奸之后被主人发现的那个早晨,在他说出分手那两个字的时候,在她跪在玄关等他从卧室里出来决定她的命运的那些漫长的分钟里——她的身体对恐慌的反应模式是固定的、可以预测的。
而此刻她身体里发生的不是那个模式。
此刻她的心跳是加快了,但不是恐慌时那种伴随着胸腔压迫感的、让人想要蜷缩起来的心跳加速,而是另一种——更接近她跪在玄关等主人回家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加速。
不是害怕。
是——
她没有让自己完成那个句子。
她在那个念头成形的半路上把它掐掉了——像掐掉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柴一样,坚决地、快速地、不留任何余地。
她掐掉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自己几乎可以假装那个念头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件叠到一半的衬衫上——袖子折进来,衣身对折——放在身边的沙发垫上。
主人?她抬起头,看向林远舟的方向。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那只黑色的遥控器,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
屏幕上的财经新闻已经被他按掉了——画面变成了黑色,只剩下电视机电源指示灯那一小点红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的时间比她预期的长了很多。
她的心跳在那沉默中加速了几个BPM——这一次是真正的担忧了。
加息很严重吗?
林远舟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后脑勺枕在沙发靠背的顶部边缘,眼睛闭着,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两侧眉弓之间的眉心。
那个位置叫印堂,是他在长时间思考或面对复杂问题时习惯性按压的位置。
他没有说很严重,也没有说不严重。
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沉默本身的重量,比任何带有具体内容的回答都更让苏小禾感到不安——因为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沉默。
他从来不犹豫。
他从来都是在她问出问题的下一秒就给出一个清晰的、确定的、不给她任何猜测空间的回答。
沉默不是他的风格。
而此刻他沉默了——这意味着这件事的复杂性超过了他可以在短时间内用语言简化的程度。
她把那件衬衫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好——袖子折进去,衣身对折——放在身边的沙发垫上。
她从茶几旁边站起来,绕过茶几——她的赤脚踩在瓷砖上,经过了沙发和茶几之间的那段窄窄的过道——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跪下来。
她跪在那里,双手搭在他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轻轻地贴着他膝盖上方的休闲裤棉布。
她仰头看着他——从她跪着的位置向上看,他的脸被客厅顶灯的光照出了明暗分明的轮廓。
主人,你别不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月供涨了很多?我们还有多少存款?够不够撑一阵?股票那边的收益能不能补一部分?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月供、存款、股票、收支账——每一条都是她做管账的那几年里最关心的核心指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问这些了,因为从他那天早上收走那个牛皮纸信封之后,所有财务都由他一个人管理。
但那些数字的框架还留在她的脑子里——十三套房子的月供总额、每个月租金的收入总额、股票账户的市值、银行卡里的余额——这些数字大概在什么区间,她虽然不知道最新值但还记着三个月前的水平。
林远舟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趴在他膝盖上的女人。
她的眉头皱着——两条眉毛的眉头之间出现了几道细微的竖纹,那是她以前算账时遇到难题的标配表情。
她跪在地板上的姿势让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前倾在她搭在他膝盖上的双手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掌在他膝盖上传来的轻微压力,和她手指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微弱颤抖。
她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她忘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