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到茶几下面,抽出了那个硬壳文件夹——深蓝色的硬纸封面,里面夹着他保存的各类合同和文件。
他翻开贷款合同那一页,把上面的利率条款指给她看。
苏小禾的脸凑得很近——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张打印纸的表面了,她能闻到纸上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的目光沿着他手指划过的那串条款从左向右移动——贷款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执行,如遇调整则于次年1月1日起按新利率计息。
她用手扶着镜框边缘把那几个关键数字重新确认了一遍——现行利率、调整后利率、月供差额。
然后她直起身子,坐回茶几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不说话了。
家里的经济状况她现在并不完全掌握——自从那天早上她跪在地砖上把所有东西交出来之后,所有存折和股票账户卡都是他在管,每月的租金也是直接交到他手里再统一分配。
她只知道大致的情况:收入主要靠十三套房子的租金和她在504接客的现金,支出主要是房贷月供和日常开销。
收支大致是平衡的,偶尔有缺口从股票账户里补。
但每个月各项贷款相加之后的总和,再乘以刚宣布的利率上调幅度——那个上调幅度是零点二七个百分点,看起来很小,但乘上贷款余额的基数之后,每个月多出来的金额是一个她不想看到的数字。
主人,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要不我们卖两套?
林远舟摇头。
他的头从左边摇到右边,幅度不大,速度不快,但很坚定。
房价还在涨,现在卖就亏了。
熬过这个加息周期,房价涨得更多。
他说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他确实看到了房价的上涨趋势,加息周期通常是短期的宏观调控手段,不会持续太久。
但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另外半句话——他手里股票账户的资金规模、以及持续多年的浮盈,应对这笔突如其来的月供上涨绰绰有余。
股票的浮盈数字比房贷的月供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他要的不是一个还款方案——他从来就不需要她来还房贷。
他要的是她主动提出那个方案。
他俯下身——他的上半身从沙发靠背上向前倾斜了大约三十度——离她的脸更近了一些。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接下来的这几句话只是前面讨论的自然延伸。
再说了,就算卖,现在挂牌也不是马上就能找到人接。
银行放款在收紧,二手房现在不一定贷得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位置很精确,刚好在她把卖房这个选项从脑子里划掉之后,在她正在寻找下一个选项的时候。
除非在短期内能有一笔额外的现金流。不多,每个月多几千就行。能撑过这半年,后面房价涨了可以再融资。
额外的现金流。不多。每个月多几千。苏小禾把那几个关键词放在自己嘴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这些字眼在她口腔里滚动的时候,她的舌尖能感觉到每一个字的质地和重量——额外是圆的,滑的,像一颗剥了壳的熟鸡蛋,意味着不能从现有的渠道里出;现金流是硬的,有棱角的,像一块碎冰,意味着必须是现金,不是资产,不是账面浮盈;不多是轻的,几乎没有重量——这个字让她心里那个正在缓慢拧紧的旋钮松了小半圈;每个月多几千是温热的,像一碗刚出锅的米粥——这意味着需要一个稳定的、持续的、每个月都能产生固定收益的来源。
她的日常收入来源有限——房租已经翻过一轮了,503那四个男孩的租金从五百五涨到了一千一,不能对所有租客都重复执行同一个加价理由。
其他的可能性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去工厂做工(她的体力不行,而且每天还要在家接待504的客人)、去超市收银(工资太低,一个月才几百块)、去摆地摊(没有本金,而且她没有做过生意)——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决。
然后有一个念头,从她思维版图的某个边缘角落里——那个她这三个月来一直小心地用主人的气已经消了项圈应该也能摘下来了这些明亮念头覆盖着的角落——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个念头不是新的。
它一直在那里。
事实上,它在这三个月的每一天都在那里——在她跪在玄关等主人回家时膝盖接触地砖的那一瞬间,在她仰头朝他笑时捕捉到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满足时,在她每个月收租日前一天晚上失眠时换下第一条被体液浸湿的内裤时,在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完成那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项圈检查仪式时——它都在。
它安静地待在意识底层最隐蔽的角落里,像一个被藏在衣柜最深处的、从来不见光的盒子。
她知道那盒子在那里。
她只是从来没有打开过它。
她告诉自己那盒子不存在。
她用早晨的热牛奶、晚上的卷袜子、膝盖上那块淤青从青紫变到淡黄的颜色变化——她用所有这些日常的、具体的、可以被触摸和测量的东西——来证明那盒子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