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她自己的。这些从来都是她自己的,只是她以前不知道。
她把新的衣服穿上——一条米色的棉麻阔腿裤和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也是林远舟给她的,和瑜伽服一起放在那个白色纸袋里。
她穿好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裤管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地扫过脚踝,T恤的下摆刚好盖住臀部。
她看起来不像二十九岁,不像一个接客四年的妓女,不像一个被空孕剂改变了身体结构的性奴。
她看起来像一个在周末逛街的普通女人——娇小的,戴着眼镜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她不想摘也摘不下来的深红色细皮项圈。
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林远舟站在瑜伽馆的前台旁边。
他没有在翻手机——二零零七年的手机除了打电话和发短信,确实也没什么好翻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臂上挂着苏小禾的浅米色帆布袋。
他看到她出来,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检查,不是评估,只是看。
然后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他不是一个她花了八年时间学会阅读面部每一块肌肉微表情的主人,她可能都会错过。
“走吧,”他说,“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六楼的一家美容院。
苏小禾站在电梯里的时候,一直在用手指摸她今天早上出门时主人给她贴在额头上的那一片创可贴。
创可贴下面没有伤口——是她今天早上磕在床头柜角上留下的一小块淤青,不严重,但林远舟说“去做脸的时候别让人看到”。
她把创可贴的边角按了按,确认它贴合在皮肤上不会翘起来,然后抬头看着电梯里那块跳动的数字屏——从1到6,每跳一层她的胃就缩紧一点。
她去过美容院——在她还在安普电子上班的时候,和同事一起去过一次,做的是最便宜的基础清洁,八十块,做完之后同事说她的黑头变少了,她说她没看出来。
但那是在她被空孕剂改造之前,在她辞职之前,在她还没戴上项圈之前。
现在她和美容院之间隔着一整个被她自己的身体走过的、不可逆的变形过程——她不确定那个穿白大褂的美容师看到她的身体时会怎么想。
美容院的门面和瑜伽馆在同一栋商业楼里,装修风格截然不同。
瑜伽馆是白的、灰的、简洁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着“干净”和“克制”;美容院是粉的、金的、软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玫瑰精油、茶树精油和极淡的医用酒精棉片残留物的甜腻气味。
前台小姐穿着一套淡粉色的制服套裙,头发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嘴唇上涂着和她的制服颜色几乎一致的淡粉色唇膏。
她看到苏小禾的时候,目光在苏小禾脖子上的项圈上停了一下——比叶老师看项圈的时间长了一秒,但表情管理得很好——然后移到了电脑屏幕上。
“苏小姐?您约了十点半的面部护理和全身按摩——套餐时长两个半小时。请跟我来。”
苏小禾跟着她穿过一条铺着米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关着的房间门——每扇门上都钉着一块金属号码牌,号码牌下方是一张手写的服务项目表,用透明的亚克力框套着。
她经过三号房的时候从门缝里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大概是某种美容仪器。
经过五号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浓的玫瑰精油味——浓到她在走廊里走了三步之后那股味道还挂在她的鼻腔粘膜上。
最后前台停在了八号房门口,推开门,手臂向内一展。
“您请进。美容师马上过来。”
房间不大,正中是一张按摩床——不是接客用的那种折叠床,是一张专业的、皮面的、头部有一个椭圆形透气孔的美容按摩床,床面铺了一层淡粉色的棉质床单,床边放着一台推车,推车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瓶瓶罐罐——爽肤水、乳液、面膜粉、精华液、按摩膏,还有一些苏小禾叫不出名字的、带金属探头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东西。
墙角放了一个超声波蒸脸仪,透明的水箱里装着大半箱蒸馏水。
窗帘是米色的百叶窗,被放到了半遮光的位置,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柔和的、被过滤过的、让人觉得安全的暖黄色。
苏小禾站在按摩床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在504那张折叠床旁边从来不会犹豫——她知道流程:脱衣服,躺下,张开腿,收钱,开始。
但在这张美容按摩床旁边,一切参照系都失效了。
她是要脱衣服还是不脱?
要躺下还是坐着?
要主动还是等指令?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