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容师走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微胖,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三道很深但很和善的鱼尾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不是医生的那种白大褂,是美容院定制的、腰侧有两根系带的短款白袍,袖口处绣了一朵很小的粉色玫瑰。
她进来之后先洗了手,然后用纸巾擦干,把纸巾揉成团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而从容,像是她已经重复了几万次以至于不需要经过大脑就可以自动完成。
“苏小姐,你好。我姓黄,今天你的护理是我负责。”黄姐拍了拍按摩床的床面,语气和叶老师完全不同——叶老师的语气是柔和的、缓慢的、带着禅意的;黄姐的语气是干练的、家常的、像菜市场里那个卖排骨的阿姨在告诉你今天的排骨是凌晨四点宰的特别新鲜。
“来,先去卫生间把衣服换了——里面有一次性的纸内裤和浴帽。换好之后躺上来,脸朝上。”
苏小禾在卫生间里脱掉了T恤和阔腿裤。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洗手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然后拿起那条一次性的纸内裤——白色的,非织造布材质,摸起来比纸巾厚一点,展开之后是一条极小的三角裤形状,腰间两侧各有一根细细的松紧带。
她穿上纸内裤的时候,那层薄薄的非织造布贴在她髋骨两侧的皮肤上,发出了极轻的沙沙声。
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这已经是今天第三面镜子了。
瑜伽馆的落地镜、更衣室的墙镜、现在是美容院卫生间的洗手台镜。
每一面镜子都在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镜面老化程度告诉她关于她身体的不同的信息。
这面镜子的边缘有几道轻微的锈痕,镜面本身也因为年久的反复擦拭而产生了一层极细微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出的雾化膜。
如果站在正前方,她的脸看起来是清晰的但略微柔化过的——像一张被加了一层极浅的柔焦滤镜的照片。
她的项圈在柔化过后的镜面反光中颜色变深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能隐约看出红色纤维纹理的皮革红,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沉默的暗红。
她戴上了浴帽——一次性的透明塑料浴帽,戴上去的时候她的几缕碎发从浴帽边缘漏了出来,她用手把它们塞回去,但塞回去之后它们又从另一侧漏了出来。
她试了三次,放弃了。
她走到按摩床旁边,躺上去,脸朝上。
黄姐帮她调整了头部的位置——让她的脸刚好嵌进那个椭圆形的透气孔里,颈椎和床面之间垫了一条卷起来的热毛巾,脚踝下方也加了一个软垫。
然后黄姐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卸妆和清洁。
苏小禾其实没有化妆——她今天出门时只涂了一层防晒霜和一层润唇膏——但黄姐还是按照标准流程走了一遍:化妆棉蘸卸妆水,沿着面部肌肉的走向从内向外轻轻擦拭,每擦一下就换一片新的化妆棉,用了四片之后才开始用洁面乳。
洁面乳的质地是稀薄的膏状,带着一股极淡的、接近青瓜和芦荟混合物的清香。
黄姐的手指在她脸上画圈——从下巴到耳垂,从嘴角到耳中,从鼻翼到太阳穴。
每一个圈的力道都均匀而稳定,掌心始终不碰到她的皮肤,只有指腹在工作。
苏小禾闭上眼睛——虽然她的脸嵌在透气孔里本来也看不到什么——让自己的注意力跟随黄姐手指的轨迹在面部肌肉上移动。
她发现自己的咬肌很紧——不是今天才紧的,是已经紧了很多年,紧到她以为那种紧就是正常的、就是她的脸本来的样子。
但在黄姐的指腹以稳定的力道在她咬肌上画了将近两分钟的画圈之后,那块肌肉开始慢慢地、不甘不愿地松开了一点。
那点松开的幅度大概只有一毫米——但那一毫米带来的释放感,比她今天在瑜伽馆那个婴儿式里感受到的全身放松还要具体。
因为这块肌肉的位置太近了——就在她的耳朵前方,就在她每天咬紧牙关度过那些接客时光时最直接参与的位置。
黄姐一边按摩一边说话。
她的语速比叶老师快,但不让人紧张——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不需要回应的、像收音机里随机播放的谈话节目一样的语速。
她告诉苏小禾她的皮肤属于混合型偏干,T区稍微有点油但不多,两颊需要加强补水;她的颈纹比同龄人要明显,说明她平时低头比较多;她的手很嫩但指关节处的皮肤偏薄,做家务的时候最好戴手套。
苏小禾趴在那张按摩床上,听着黄姐用一种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身体的语言列举着她的身体特征,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奇怪的倒置感——在过去几年里,她的身体被几十个男人看过,但那些男人看她的视角只有一种:入口。
她的嘴巴是入口,她的阴道是入口,她的肛门是入口。
她的身体在他们眼中是一张标注了三处入口的地图,入口之外的所有地理特征——她的皮肤是干性还是油性,她的颈纹深不深,她的手关节需不需要戴手套——都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
而此刻,一个女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专业的、穿着绣了玫瑰的白袍的中年女人——正在以完全不同的视角阅读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黄姐眼中不是一张入口图,是一幅需要被细致维护的、有纹理有温度有历史有脆弱点的人体皮肤地图。
黄姐不会进入她的任何一个入口。
黄姐只会在她入口之外的每一寸皮肤上,用化妆棉和洁面乳和爽肤水和精华液和按摩膏,一层一层地涂抹、擦拭、按压、轻拍,把那些被忽略了很多年的角质和干燥和紧绷一点一点地从她皮肤表面移走。
然后黄姐开始做蒸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