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中午,他端着碗坐到两个老编修旁边。两位老先生正在聊当年去齐王府讲经的经历,说齐王殿下不喝龙井不喝碧螺春,“说那都是虚热闹,茶就是茶,香过其实的都不要”。
顾庭舟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翻译成现代职场语言:老板不喜欢花里胡哨,注重实质。
第二天,他在架阁库调卷宗的时候,“偶遇”了一位去过大理寺协办积案的侍读。对方说齐王审案从来不问“你怎么看”,先问“数据在哪”。没有数据不要开口,有了数据再说话。
数据驱动型领导。顾庭舟在心里打了个标签。这种人最好合作也最不好糊弄——只要你功课做足了,他一定看得见;但如果你想用漂亮话蒙混过关,他第一个让你滚蛋。
第三天,他在廊下翻邸报的时候,听见两个同僚议论齐王府的人事变动——齐王府的长史沈默跟了萧景珩七年,从西北到大理寺到京畿卫戍,寸步不离。能在这种人身边待七年的幕僚长,本身就是萧景珩用人风格的证明:一旦信任,就不轻易换人。
忠诚度高的团队,稳定性好,适合长期发展。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晚上回到值房再默写到纸上。
萧景珩。齐王。大理寺少卿兼京畿卫戍左指挥使。喜清茶,厌空论,重实务。审案先问数据,用人先看实绩。御前奏事极少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打在关键节点——半年前东南盐政改革,群臣吵了半个月没结果,他上了一道折子只写了三条建议,条条落在执行层面,当场被皇帝批了“准奏”。
最核心的一条:不喜苛税。
这一条在邸报上没有明写,但顾庭舟从永州贪墨案的处置方式、东南盐政改革的方向、以及前几天架阁库窗外飘进来的那句“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综合推断——萧景珩的施政理念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跟太子那边保守派的主张不同,跟户部急功近利的做法也不一样,是一条独立的、有完整逻辑的政策路线。
顾庭舟在自己的分析笔记里写下最后一句:从里到外,都是最优选。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荡开。他盯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的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比做竞品分析有意思多了。上辈子选项目方向、选赛道、选合作伙伴,跟这一比简直是小打小闹。这边的赛道叫夺嫡,选错了不是项目黄了,是脑袋没了。高风险高回报——他喜欢。
他用指尖敲了敲纸上萧景珩的名字,开始谋划下一步。
靠山是选好了,但怎么让靠山选他,才是真问题。他现在是翰林院六品编修,齐王府的门槛对他来说高得像天梯。讲经这个渠道可以用,但讲经的人选是掌院定的,他刚犯过事,孙伯言不会这么快派他去皇子府出外差。
他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来得比他想得快。
次日清晨,掌院孙伯言传下话来:各皇子府轮值讲经的名单定了,辰时到正堂听派。
顾庭舟整好衣冠走到正堂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堂下站了七八个翰林院编修和侍读,个个脸色都不好看。皇子府讲经这差事,说好听了是给皇子当老师,说难听了就是去当活靶子。太子挑剔,二皇子傲慢,齐王冷淡——之前去讲经的翰林没一个能撑过三个月的。
更要命的是,如今天家夺嫡暗流涌动,去哪个皇子府讲经就等于身上贴了半张标签。翰林院的人个个都精得很,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站队——站对了未必有功,站错了万劫不复。
孙伯言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太子府讲经,侍讲学士周彦之。”
周彦之出列躬身,面色如常。他是太子府的常客,这个安排意料之中。
“二皇子府,刘侍读。”
刘侍读脸色一白。二皇子骄奢淫逸,跟前伺候的人稍不如意就甩脸子,去二皇子府讲经比去太子府受罪十倍。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孙伯言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低着头领了差事。
孙伯言继续念了几个名字,然后停了一下。
堂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齐王府的名额还没念。在座的谁都知道齐王府不好伺候——萧景珩话少、要求高、问问题从不留情面。上一位去讲经的编修只撑了两次课,第三次直接在讲席上被问得哑口无言,回翰林院就请了病假,再也没去过。
而且去齐王府还有另一层风险:太子的东宫派和齐王府虽然还没撕破脸,但朝中谁都知道两边的暗流正在升温。去齐王府讲经,就等于在太子的东宫派那边挂了一个号——这人是齐王府用过的。以后太子登基,搞不好就会翻旧账。
孙伯言的目光落在顾庭舟身上。
“齐王府讲经——编修顾庭舟。”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不解的,还有刘侍读那种“哈哈你也有今天”的表情——虽然他自己刚领了二皇子府的烫手山芋,但看见别人也被推进火坑,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周彦之侧过头看了顾庭舟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顾庭舟面上不动声色,出列躬身:“下官领命。”
孙伯言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玩味:“齐王殿下于经义上造诣颇深,你需仔细准备,莫要辱没了翰林院的门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