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舟退回原位,垂着眼,压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别人眼里的烫手山芋,是他等了三天的那条路。他在心里把这次派差翻译成了现代职场语言:别人都不愿意接的烂项目,你主动接、认真做、做出彩,老板对你的印象会比你在常规项目上混三年都强。
散堂之后,顾庭舟走出正堂,迎面碰上了周彦之。
“恭喜顾大人,”周彦之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齐王府是个好去处。”
又是这句话。上一次周彦之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以为只是客套。但现在他仔细看周彦之的表情,发现这位侍讲学士的笑容里藏着某种很难辨认的东西——不完全是善意,也不完全是试探,倒像是某种过来人的默契。
他忽然想起自己画的翰林院关系图:周彦之,太子的讲经官,徐敬的门生,而徐敬是孙伯言的靠山。孙伯言把他一个寒门小编修派去齐王府讲经,周彦之不但不觉得奇怪,反而说“齐王府是个好去处”——这话从太子府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另一层意思。
“周大人,”顾庭舟回礼,试探了一句,“下官初去齐王府,不知有何需要留心之处?”
周彦之停下脚步,看了他片刻,然后忽然笑了笑:“顾大人,齐王殿下惜才。但前提是——你得让他先看见你的才。”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诚恳。
顾庭舟微微颔首:“谢周大人提点。”
“不必谢我。”周彦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顾大人,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齐王府的沈长史,是徐相的人。”
顾庭舟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发紧。沈默。跟了萧景珩七年的首席幕僚。如果沈默是徐敬的人,那徐敬——内阁次辅、孙伯言的靠山——跟齐王府之间,恐怕早就有某种联系。孙伯言把他派去齐王府,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是一步棋。
他在徐敬和齐王府之间的暗线上,不知道自己被放在了哪个位置。但他确定一件事——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抓住。
回到值房,他关上门,把那张写满皇子分析的字纸重新拿出来。这张纸他看了三天,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经烂熟于心。但此刻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三天前他只是在做背调。
现在他拿到了入场券。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讲经稿,蘸墨落笔。先写选题——《周礼·考工记》。然后是第一版的提纲:营造法式、百工制度、历代注疏。
停笔看了一遍,删掉。
太学究气。萧景珩对学术本身没兴趣,他要的是能落地的逻辑。
第二版:将《考工记》与本朝实务对照,侧重工程管理和资源调配。
看了一遍。不够。萧景珩不是工程口的,他对大理寺积案和赋税征收更敏感。
第三版,他把“匠人营国”一节作为核心,“度地度民度赋”作为主线,把营造宫室的管理逻辑引申到赋税征收和地方治理上。又在稿纸空白处写了一条注:永州赋税分三年回补方案,可作为“度赋”的实务案例。
写完这条注,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可在讲“度民”时引用。
这是他之前在架阁库窗外无意中听见的萧景珩原话,不能直接照搬,否则会被怀疑消息来源。但他可以把这句话的核心意思揉进讲经里,让萧景珩产生一种“此人想法与我不谋而合”的共鸣。
上辈子做产品推介的时候常用这招——这叫目标受众适配,不叫迎合。
他把讲经稿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把里面所有华而不实的排比和对仗全部删掉,只留干货。萧景珩不需要文采,他需要逻辑。
定稿之后,他把稿子收好,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目清正的脸,神情平静,看不出底下压着的兴奋与紧张。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不能太严肃,显得木讷;不能太松弛,显得不尊重。要不卑不亢,又稳重又从容。
然后他出了门。
从翰林院到齐王府的路上,轿子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没有掀帘看风景,只是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准备好的讲经内容又过了一遍。讲经稿上的每一个数据他都能直接背出来,萧景珩可能问到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在脑子里预设了答案。
上辈子去大厂面试之前,他也这样在脑子里一遍遍过PPT。
打工人到哪里都是打工人。
轿子在齐王府东角门外停下。
顾庭舟下轿,整了整衣袖。面前这座府邸比他想象中更低调——灰瓦白墙,规制不大,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家矮了一头。但他注意到了细节:门前街道比别处宽了一丈,两侧各有暗巷,巷口的墙角砌成了弧形。
这设计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让马车能快速掉头,也让侍卫在紧急情况下能从侧面包抄。一个真正低调的人不会在自己家门口做军事防御设计——萧景珩的低调,是藏锋,不是藏拙。
他迈步跨进东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