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目光没有再移开。
顾庭舟浑然不觉。他正低着头翻笔记,准备往下讲第三部分。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专注而平静的轮廓。他还在想着怎么把下一段数据拆解讲得更清楚,语速都不曾变。
“臣又查了大理寺去年的积案清理总目——永州府去岁诉讼案件共三百二十七件,其中四成是赋税纠纷。百姓交不起赋税,地方官为完成征收只能强征,强征引发诉讼,诉讼积压成案。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抬头准备给这个死循环画一个闭环图示,却正正对上了萧景珩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他,幽深得看不透底。
顾庭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
他对自己说:老板在认真听,说明刚才的汇报内容踩中了他的关注点。好事。
萧景珩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大概是在评估这个讲经官的水平。毕竟他刚才讲的东西跟以往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学究完全不一样,是实打实的硬货。一个冷面皇子难得遇到能跟上他思路的下属,多盯两眼很正常。
对,就是这样。
“死循环。”萧景珩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破?”
“臣以为,关键在于打破‘全额征收’的惯性思维。户部定税额,习惯按丰年标准一刀切,地方官完不成任务就只能强征。但永州的情况特殊——灾后恢复需要缓冲期。臣建议分三年逐步恢复:今年按灾前标准的六成征收,明年八成,第三年全额。”
“为何是六成?”
“永州去年全免,今年若全额征收,百姓负担翻倍,必定引发民怨。但若减免过多——比如只收五成甚至四成——一则养成地方依赖减免的习惯,二则朝廷财政难以支撑。六成是一个可以承受的起点:比灾前少四成,比去年多六成,给百姓留一口气,也给户部留一个交代。”
萧景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顾庭舟下意识退后半步,垂眸敛目,恪守臣子本分。
萧景珩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近到顾庭舟能闻到他衣袍上极淡的松烟墨香。
“你以前在大理寺办过差?”
“没有。”
“户部呢?”
“也没有。”
“永州去过?”
“臣——在翰林院待了两年,没出过京。”
萧景珩微微眯了下眼。
这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六品编修的微末小官,没出过京城,没在实务衙门待过一天。却能拿着一堆邸报和卷宗,把永州赋税的来龙去脉拆解得清清楚楚,连户部堂官都不一定算得明白的数字,他一个人用两个通宵就算出来了。
“那你这一套,哪学的?”萧景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的审视被某种更深的情绪盖了过去。
顾庭舟垂着眼睫,心里飞速运转。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天赋”太狂妄,说“运气”太敷衍。他需要一个既不算撒谎、又不暴露穿越底细的答案。
“臣在翰林院两年,”他斟酌着措辞,“看同僚们讲经、写折子,大多是从典籍到典籍,从注疏到注疏。臣觉得这样不对——政策最终是要落到地方、落到百姓头上的。所以臣养成了一个习惯:看邸报、翻卷宗、做核算。数字不会骗人。”
他说完,微微抬起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笔记上,没有去看萧景珩的表情。
“数字不会骗人。”
萧景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像是在咀嚼什么。
片刻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