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外有鸟雀啾啾的叫声传来,衬得书斋里越发安静。
“顾庭舟。”
萧景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顾编修”。
是“顾庭舟”。
三个字,咬字很轻,像是在舌尖滚过一遍才放出来。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一枚石子投进水面,荡开的涟漪比预计的大得多。
顾庭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脊背窜上来,又酥又麻。他迅速稳住表情,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心悸压下去。
“殿下有何吩咐?”
“你的讲经稿,是你自己写的?”
“是。”
“三版?”
顾庭舟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你方才翻笔记的时候,底下还夹着两版旧稿。”萧景珩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冷淡平稳,“纸张边缘有修改的痕迹,格式调整了至少两次。第一版字迹太工整,写的时候还在雕琢措辞。第三版字迹放松了,但涂改最多——因为你开始真正想问题了。”
顾庭舟瞳孔骤然一缩。
他花了两个通宵写了三版讲经稿,每一版都手抄了一遍。萧景珩只在他翻笔记的间隙瞥见了一角,就推断出了整个迭代过程。
这个人的观察力,比他预估的还要可怕。
“殿下慧眼。”他老老实实承认,心里给这位老板的评分又往上加了一档。
萧景珩看着他垂眸答话的样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朗声大笑,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双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冬日冰面下偶然透出的一线水光。
顾庭舟没有看到。
他正低着头,把笔记一页一页归拢整齐,脑子里想的是:这轮面试应该过了吧?刚才那个问题答得有没有纰漏?永州的数字没错,逻辑链条没问题,政策建议也不激进。应该没有踩雷。
全然不知面前这个人正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他。
“散了吧。”萧景珩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之前那份文书。
讲学散场的时辰到了。
顾庭舟依言收拾笔记和原典,把东西归拢整齐,躬身行礼,准备退出书斋。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顾庭舟。”
脚步一顿。
“明日午后,带上永州赋税的全部核算底稿,到书房内室。”
萧景珩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些数字,我想仔细看看。”
“还有下次来,不用穿藏青色。”
顾庭舟转过身,压下心头涌上来的那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情绪,垂眸应了一声:“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