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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分寸之艺(第1页)

顾庭舟花了三天把河南府的积案拆了个底朝天。

表面上是两姓争一块河滩地,实际上是地方官为了填补征收缺口,把免税荒地硬划成了征税熟田。他在卷宗里找到了一份关键证据——三年前的丈量底册和五年前的底册对不上,数字被人动过。他用两版底册做了交叉比对,把被篡改的条目一条条标出来,附上佐证材料,写成一份完整的案情分析。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删掉了所有形容词。萧景珩不需要看“令人震惊”“触目惊心”之类的修饰语,事实本身已经够触目惊心了——被篡改的田亩数涉及七十六户,多征的赋税折银一千四百两,三年来无人申诉,因为第一个去衙门理论的人被打了二十大板。

他把报告递上去的时机也算了算。不能太早——太快交差显得轻率,像是没认真做。不能太晚——太晚交差显得拖沓,像是能力不够。两天半,刚好卡在“认真做了功课”和“效率足够高”的交界线上。

“殿下,河南府的案子,臣做了初步分析。”

他将报告放在萧景珩案头。萧景珩翻开看了几页,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细响。半晌,他合上报告,没有夸“做得好”,也没有批“不够深入”,只是把报告搁在案角,然后说了一句看似完全不相关的话。

“今早内阁递了一份折子,提议将河南知府调任户部郎中。”

顾庭舟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怔了一瞬,但他迅速跟上了思路。不是不相关。河南知府调任——就是那个打了申诉百姓二十大板的知府。这人把免税荒地划成征税熟田,多收了一千四百两银子,现在内阁要把他调入户部。这意味着有人要把地方上搞钱的好手塞进中央财政核心。

“殿下担心的是,”顾庭舟斟酌着措辞,“河南知府调入户部之后,会把地方上那套征敛手法带到部里?”

萧景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说了一句:“你觉得此人可用吗?”

这是老板在考判断力。数据给完了,分析交完了,现在他要听结论。

顾庭舟沉默了片刻。不是在犹豫答案——他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有了判断,他在斟酌的是措辞。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直接决定萧景珩在内阁会议上对这个人选的态度。他的一句话可能会影响一个人的仕途。当然他也知道,这个知府把老百姓往死里逼的时候没犹豫过,他更不需要犹豫。

“此人在地方上三年,将七十六户的免税地划为征税田,多征一千四百两。数字不大,手段却恶劣。能想到篡改丈量底册来填补征收缺口,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懂账,知道怎么在报表上做手脚;第二,他没有底线,为完成任务不惜鱼肉百姓。户部是朝廷的账房,若让这种人进了户部,他在地方上篡改的是几本底册,在部里篡改的会是整个天下的赋税报表。殿下——人不是不能用,是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一把刀能切菜也能杀人,放在厨房和放在刑场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一瞬,又加了一句:“不过最终定夺在殿下。臣只是提供参考。”

萧景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从“此人在地方上三年”到“放在厨房和放在刑场是两回事”——这段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表达,却把所有利害关系都挑明了。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最终定夺在殿下”,这不是退缩,是分寸。他把该说的全说了,但不在老板的决策权上跨一步。

萧景珩放下茶盏。

“说得好。”他说,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像是在做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评价。但他说的是“说得好”,不是“嗯”,不是“知道了”。

顾庭舟垂下眼帘,压住了心底那一丝被认可之后的微妙的满足感。上辈子在甲方会议室里被怼了两个小时后对方终于松口说“你这个方案有道理”,也是这种感觉。这是职业成就感,跟别的没关系。

他把这个念头归档为“正常的工作情绪波动”,然后继续往下说。

“殿下,河南府的案子还有一处疑点。篡改底册的手法太熟练了——三年前的丈量底册和五年前的对比,改动的条目分布均匀,数额递进合理,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有人教过他怎么做。”

萧景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打断。

“臣查了河南知府的履历。他在调任河南之前,是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主事。在户部待了六年。”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冯俭。”

户部左侍郎冯俭。刘侍读的座师。永州赋税折子被动手脚的幕后指使。之前在永州旧档供词里出现过的“户部冯”——如果河南知府是冯俭的人,那么这个人从户部外放到地方,在地方上用篡改账目的手段填补征收缺口,三年后内阁又提议把他调回户部——这不是正常的人事调动,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萧景珩忽然把河南知府的卷宗放到一边,靠上椅背,看着顾庭舟问了一句:“你在翰林院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不是政务,不是讲学,不是任何在工作范畴内的问题。是问他——你是怎么过的。

顾庭舟怔了一瞬。他不确定萧景珩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他迅速做了判断——这仍然是一道考题,只是在考不同的东西。之前考的是分析能力、逻辑能力、对朝堂博弈的理解力。这道题考的可能是应对能力。

“回殿下,翰林的日常无非是轮值誊抄、会议记录、典籍校勘。”他说,“臣资历浅,好事轮不上,杂活推不掉。不过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架阁库没人去,臣去了。卷宗没人翻,臣翻了。别人觉得是苦差,臣觉得是机会。”

萧景珩看着他,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抱怨的痕迹,但没找到。顾庭舟不是在隐忍也不是在表忠心,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把被边缘化的处境当成一种资源,用它积累了别人没有的知识储备。

“你这个人,”萧景珩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像是想说什么但临时换了个说法,“倒是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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