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意思。他觉得自己的活法很无聊,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跟有意思这个词扯不上半文钱关系。但老板说你“有意思”的时候你不应该追问哪里有意思——那是职场新人才会犯的错误。老员工的回应方式是:不接话,翻开讲义,继续干活。
他翻开了讲义。
萧景珩的目光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停了一瞬,然后也重新拿起了文书。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些难以归类的对话。
讲学结束后,萧景珩偶尔会多留他一会儿,问的不一定是朝堂上的事。有一回问他在翰林院有没有交好的同僚,顾庭舟说没有——原主在翰林院混了两年一个朋友没交到,他现在接手这具身体之后更不可能主动去交。又有一回问他寒门出身怎么考上的二甲,顾庭舟差点说漏嘴,临时用原主记忆里的信息补了个“家母给人浆洗衣裳供的束脩”,说完自己都觉得像苦情戏,但萧景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下头。
顾庭舟把这些闲聊归为“老板对新员工的背景调查”——正常的。上辈子入职三个月后HR还专门找他做了一次企业文化融入面谈。
有一天傍晚,讲学结束后萧景珩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实务话题,而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天早朝议了三件大事,午后见了四拨人,晚饭前的空档又被他拿来听讲学——一整天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殿下若是累了,今日不妨早些歇息。”顾庭舟开始收拾讲义。
“不必。”萧景珩放下手,目光落在他收拾讲义的动作上,“你每次收拾东西都按同样的顺序——先合讲义,再归拢笔记,最后整理卷宗。一步不差。”
顾庭舟的手顿了一下。“习惯了。”
“你在翰林院也这样?”
“在翰林院……大概也这样。”
萧景珩没有再说话。他不接话的时候就是逐客令,顾庭舟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在竹林边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萧景珩说“一步不差”的时候,他莫名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感觉。但仔细想想,萧景珩只是描述了他的习惯动作,没有任何情感评价。这跟风月无关,纯粹是观察力太强。
对。就是这样。
过了两天,讲学的内容涉及盐政改革的先例,顾庭舟提到了前朝某位大臣的盐法奏议。萧景珩忽然问了一句:“你若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动?”
“殿下说的是哪个位置?巡盐御史,还是盐运使?”
“就当你是我。”萧景珩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个假设,但目光落在他脸上,深浓的眸子里有一种静水流深般的沉定。
顾庭舟被这句话震了一下。他停顿了整整两息才开口。
“殿下,这个假设太大了。臣不敢妄议。”
“不让你妄议。”萧景珩端起茶盏,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话里的内容半点不公事公办,“就当闲话。说吧。”
顾庭舟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他没有站在萧景珩的角度去假设——那是找死,一个六品编修怎么能模拟皇子的思维。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盐政改革执行者的位置上,提出了三条具体建议:先在两个府试行、给地方官一个过渡期、用数据追踪改革效果。每一条都是技术性的,不涉及任何权术判断。
萧景珩听完,没有评价。只是放下茶盏,说了一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倘若有一日,我真的需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替我拿主意呢?”
这句话比“就当是我”更危险。上次是假设,这次是“倘若”——假设是随便聊聊,倘若是一扇虚掩着的门。但他说完就端起了茶盏,像是在给彼此一个缓冲的空间。
顾庭舟垂着眼帘,觉得书房的温度似乎高了一些。大概是炭盆烧得太旺了。
“那臣便坐到那个位置上,”他垂下眼帘,“替殿下把该算的数都算清楚。”
他没有说“臣不敢”,没有推辞,没有装惶恐。他只是接住了这句话,然后把它翻译成了自己最擅长的语言——数据、分析、决策支持。
萧景珩端着茶盏,遮住了嘴唇的弧度。但没遮住眼尾——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像是冰面下极深处传来的一道细微的裂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就一个字。
顾庭舟翻开讲义,继续讲学。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归档为“老板对核心员工的长期规划试探”——正常的人才培养流程。上辈子他的直属VP也问过他“如果让你做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那是晋升面谈的标准问题。但他心底有一个很小很细的声音在说:他说“倘若我需要你”的时候,重音落在“需要”上,不是在画饼。
他强行忽略了这个声音。讲学还没结束,今天的议题是漕运成本核算,他的讲义还有五页没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