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的案子查到第七天,线索断了。
不是查不下去了,是查到一半被人从源头掐断了——那份被篡改的丈量底册在顾庭舟申请调阅原件的第二天,由河南府衙门上报“档案室走水,三年前底册损毁”。走水的时机精确得令人发笑。
顾庭舟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烧剩下的残卷目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查到的线索链。底册虽然没了,但他手里还留着之前从卷宗里抄录的几组关键数字——被篡改的田亩条目、多征的赋税金额、时间节点的分布规律。这些数字单独看是一堆碎片,但如果能找到另一套独立来源的数据做交叉比对,就能拼回完整的证据链。
问题是,另一套数据去哪找。
他正在出神,值房的门被人敲了两下。不等他应声,门就推开了。
进来的是沈默。
顾庭舟放下手里的残卷,站起身来。沈默亲自来翰林院,这本身就不寻常——齐王府首席幕僚不会为了送一罐茶专程跑一趟。
“顾大人,”沈默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表情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公务面孔,但递卷宗的动作里带着一种郑重,像是在交付一件不太好接的东西,“殿下有件差事交给你。”
顾庭舟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是案情摘要——河间府静海县一桩积压三年的乡绅土地纠纷,原告告被告侵占祖产田二百亩,被告反诉原告伪造地契。县衙判了三次,双方都不服,案子一路拖到府衙,府衙也判不下去,最后卷宗递到了大理寺。
“这种地方纠纷通常不走大理寺,”顾庭舟抬起头,“怎么会递到殿下手里?”
“因为案子里有一批田产的赋税登记跟户部黄册对不上。户部那边的意思很明确——田赋征收不能有缺口,必须按黄册来。但原告手里的地契是真实的,黄册上的数字是错的。”沈默顿了顿,“这桩案子跟河南府那条线,用的是同一批底册。”
顾庭舟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微微收紧。同一批底册。河南府那份被烧掉的底册,和河间府这批有问题的黄册,出自同一个系统、同一个时期。如果能在河间府的案子里找到没有被篡改过的原始数据,就能跟河南府的碎片做交叉比对,还原出被烧掉的那份底册的真实内容。
萧景珩不是随手丢给他一个陈年积案。是给了他一条从侧面绕回主战场的路。
“殿下有什么吩咐?”
“殿下说——全权交给你处置。”沈默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去河间,都由你定。殿下不给你任何提点。”
顾庭舟沉默了一息。
全权处置。不设框架,不给提点,没有参考答案,甚至没有及格线。只告诉你目标——破了这个案子。怎么做,自己想办法;做砸了,自己担着。
“臣明白了。”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头,“请长史回殿下的话,这件差事臣接了。”
沈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值房门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了顾庭舟一眼——不是审视,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过来人的打量,在掂量一个后辈承不承受得起接下来的分量。
“顾大人,”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些,“我来之前,府里有几位老幕僚在议论这件事。”
“议论什么?”
“他们说这是件烫手山芋,县衙府衙三年都断不了,一个翰林院的编修更不可能断。劝你推了,免得办砸了,既丢面子又丢殿下对你的看重。”
顾庭舟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听到一句太熟悉的话时条件反射的嘴角上扬。上辈子他接手第一个烂尾项目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也这么劝他。“那项目就是个天坑,接了你就等着背锅吧。”“老板这是挖坑给你跳,你还真往里跳?”一模一样的人,换了个朝代而已。
“多谢长史提点。这差事,我还是接。”
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光——像是这个回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了还是觉得满意。“殿下还有一句话。你此番去河间,若遇到地方官推诿阻挠——持这块令牌,如殿下亲至。”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黑底朱纹,比顾庭舟自己的那块腰牌大了一圈,正面刻的不是“齐”,而是“大理寺少卿”。背面依旧是那两个字:止水。
顾庭舟拿起令牌。入手沉重,不是腰牌的温润木料,是实打实的铜铸。他把令牌翻过来,那两个字的刀法跟腰牌上的如出一辙,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他把令牌收进袖中,垂眸行礼。
沈默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在闲聊的话:“殿下还说——顾庭舟这个人,不会推。”
说完便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顾庭舟独自站在值房里,袖子里揣着那块令牌,沉甸甸的分量坠在手腕上。萧景珩连他的反应都提前算到了。而自己确实没推——不是因为英雄主义,不是因为忠君报国,只是出于跟当年一模一样的本能反应:烂项目是坑,但也是跳板。别人都绕着走,你把坑填平了,全公司都会看见。风险越高,越容易攒下上司信任。
这个逻辑他上辈子用了一万遍,这辈子还在用。
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做行前规划。河间府静海县距京城四日路程,来回至少八天。他要跟孙伯言请假,但翰林院那边不能说是去替齐王办案——齐王府幕僚的身份在翰林院越少人知道越好。理由得换一个。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逐一划掉。最后定了一行:告假七日,回原籍省亲。反正原主确实是河间府邻县的人,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孙伯言那边不会追问——这老头精得很,一看假期申请跟齐王府有关,多半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