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二章 四两拨千斤（第2页）

“赵员外，王员外，这件案子争了三年，争的不是田，是一口气。赵家要的是祖产不被侵夺，王家要的是合法购置的田产不被诬赖。我把争议地块全部重新丈量了一遍，按实际耕种现状重新划界，结论是这样。”

他将一张新画的田亩示意图推过去。图上清清楚楚标着每一块田的实际耕种者、历史权属和重新划分的建议线——不是各打五十大板，而是按实际投入和耕作历史重新分配。赵家收回祖产田的核心部分，王家保留自己开垦和改良过的地块，双方各让一步，税额按新界重新核定。

“这份方案我已经报齐王府备案。你们二位同意，就地和解。不同意，由齐王府裁定。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二位——齐王殿下的裁定，不会比这份方案更客气。”

赵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顾庭舟一眼。这个年轻京官来了不过几天，已经把整个案子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审案子——他是来解构案子的。

“顾大人，”赵致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查这些数据，花了多少工夫？”

“三天。”

“三天。”赵致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有点苦，“你知道我们两家为这件事吵了多少年吗？三年。花了多少银子吗？两千两。你三天就理清楚了。”

顾庭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这种事本就不该花三年。数据是有的，只是没人愿意把三套数据放在一起看。县衙的人不愿意得罪本地乡绅，府衙的人不愿意多事，案子就在互相推诿中拖成了陈年积案。不是案子难，是没人想解决。

赵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我签字。”

王崇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

顾庭舟将和解书递过去，看着他们在上面签字画押。收笔的那一刻，窗外透过来的日光正好落在“和解”两个字上。他忽然想——如果萧景珩在这里，大概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端起茶盏喝一口，然后继续批下一份折子。

第八天，他回到了京城。

回京的路比去时快了些，大概是因为归心。渡船靠岸的时候已是午后，他直接去了齐王府。东角门的侍卫已经认得他，验了腰牌便放行。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竹林深处的小楼安静如常。书房内室的门虚掩着，他抬手轻叩。

“进来。”

推门而入，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见他进来只是抬了下眼，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只是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

顾庭舟将河间府的结案文书放在桌上，又附上了自己整理的全套比对底稿、和解方案和马师爷的供词。“静海的案子，结了。”

萧景珩翻开结案文书，一页一页地看。翻到马师爷的供词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翻回去，从头再看了一遍。

不是看结果，是看过程。

“赵致请的那位马师爷，”他抬起眼，“你在第三天就查出了他的户部背景，为什么没有继续往下挖？”

“因为往下挖不是臣的职责。”顾庭舟的语气平稳，“马师爷背后的人，臣心里有数。但往下查是殿下的事，臣只负责把证据带回来。”

萧景珩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某种更接近于“确认”的眼神——像是在一片混沌的信号里，终于收到了一个清晰无误的回应。

“顾庭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孤果然没看错人。”

顾庭舟垂着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萧景珩当面对他做出如此直白的评价。不是“嗯”，不是“不坏”，不是“说得好”，而是“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八个字，每一个都在说：你不是一个会干活的人，你是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殿下过誉。”他垂眸，“臣只是做了该做的功课。”

萧景珩没有再接话。他提起茶壶，亲自倒了一盏茶，放在顾庭舟面前。

不是叫沈默进来倒，不是用下巴指指茶壶让他自己来。

是自己倒的。

顾庭舟盯着那盏茶看了片刻。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浓淡刚好。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刚好，是萧景珩自己喝的那种浓茶。

他在心里把这盏茶归档为“老板请客”。正常的。

萧景珩已经重新低头翻看文书，像是刚才那个倒茶的动作不过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响和窗外竹林的风声。

顾庭舟端着那盏茶，喝完了最后一口。浓淡刚好，温度刚好，入喉时有一丝极淡的清苦，回味却是甘的。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翻开讲义，准备继续今天的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