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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四两拨千斤(第1页)

静海县比顾庭舟想象中更小。

一条主街,两排灰扑扑的铺面,县衙蹲在街尽头,门前的石狮子比齐王府的还矮半头——不是低调,就是穷。顾庭舟背着书箱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油漆斑驳的匾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一看就没油水。没油水的衙门,三年断不了的案子,问题一定不在案卷里,在人。

他在门房等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三盏茶——第一盏是陈茶,第二盏换了新茶,第三盏又换回陈茶。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静海县令此人,待客看人下菜碟。方才门房通报时他在旁边听见了,第一次只说是“翰林院编修”,门房进去回话后出来换了副笑脸,说“大人请稍坐”。等了半晌没人来,他又补了一句“齐王府的差事”,门房的脸色变了,再去回话,茶就换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齐王府的名头在地方上比翰林院管用得多;第二,静海县令很紧张——紧张到连茶都换错了。

正想着,堂后转出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穿一件靛蓝官袍,补子上的鸂鶒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本地绣娘的手艺。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走,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眼底是另一种东西——警惕。

“顾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下官静海知县周培安。”他拱手行礼,目光却往顾庭舟身后扫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衙门大门,“顾大人这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顾庭舟把齐王府的令牌搁在案上,黑底朱纹在昏暗的堂内格外扎眼,“奉齐王殿下令,复核静海县田产纠纷案卷。周大人,叨扰了。”

周培安盯着那块令牌看了整整三息,喉结滚了一下。“不敢不敢,顾大人请上座。这个案子嘛,说来话长——”

“那就从头说。”顾庭舟在椅子上坐下,从书箱里取出卷宗、笔记、空白纸和一支炭笔,依次排开,然后抬起眼,“在下有的是时间。”

周培安看着那一排东西——卷宗是翻旧了的,笔记是密密麻麻的,炭笔是削尖了的,一切都像是准备好了才来的。他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接下来三天,顾庭舟把静海县衙翻了个底朝天。

他不审案子,只看数据。第一天,调了静海县近五年的田亩丈量底册、赋税征收清册和户籍登记簿,把三套数据摊在桌上做交叉比对。第二天,他带着县衙的户房书办下乡,一户一户核对了争议地块的实际耕种情况。第三天,他把原告乡绅赵致和被告乡绅王崇分别请到县衙,不是在公堂上对质,而是在偏厅里分开谈。

赵家是当地大族,祖上出过两任知府,到了赵致这一代虽然没人做官了,但田产和面子一样不少。王家是后起之秀,靠贩粮发了家,三代之内才从商户转成乡绅。两家争的那片河滩地,在赵家嘴里是“祖产被占”,在王家嘴里是“合法购置”,双方各有说法。

但顾庭舟注意到一个细节:赵致来县衙那天带了个幕僚,此人姓马,五十来岁,山羊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顾庭舟跟赵致说话的时候,马师爷站在赵致身后,一言不发,但每次顾庭舟提到田亩丈量数据,他的眉头就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

一个乡绅的私人幕僚,听得懂赋税底册的细节——这人不简单。

当晚,顾庭舟在县衙客房里铺开所有数据,开始做他真正擅长的事。

不是断案,是建表。

他把争议地块的每一块田都编了号,逐项比对三套数据——丈量底册上的面积、赋税清册上的税额、户籍簿上的权属登记。三套数据本应完全吻合,但实际比对下来发现了十几处矛盾:有的田在丈量底册上有,在赋税清册上却消失了;有的田在赋税清册上纳税,在户籍簿上却登记在另一个人名下;还有几块田的边界描述在三份文件里各不相同。这些矛盾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集中出现在三年前——正好是这桩纠纷被第一次递到县衙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矛盾的分布规律跟他之前整理的河南府被篡改底册的数据模式完全一致。同一套手法,同一个系统。有人在用篡改基层档案的方式操纵田产归属。

第四天一早,顾庭舟再次把赵致请到县衙。这一次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田产的问题,而是翻开了静海县的户籍登记簿。

“赵员外,”他将登记簿翻开,指着其中一行,“王家的户籍登记上有一处疑点。他们家三代从商,但三年前忽然多了一笔‘祖传田产’,登记依据是一份乾隆十九年的老地契。我查了当年的契税记录——没有这笔交易的完税凭证。一份没有完税凭证的地契,在登记户籍时本不该被采信,但它不仅被采信了,还被写进了黄册。”

赵致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马师爷,马师爷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顾庭舟又补了一句。

“马师爷,你在户部做过十二年书办,对黄册登记的规矩应该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不是问句。

马师爷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恐,是某种被拆穿之后的冷静。山羊胡微微抖动,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人从暗处拎到明处,反而坦然了。

“顾大人果然好眼力。不过老朽已经不在户部了,三年前就致仕了。”

“三年前。这桩案子也是三年前开始的。马师爷致仕之后,户籍簿上就多了一批有问题的登记——时间上很巧。”

马师爷没有再说话。赵致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带来的幕僚不是帮他打官司的,是把他当成了一枚棋子。

事情到这里,顾庭舟没有继续往下挖。他来静海县的任务是了结这桩积案,不是把马师爷背后的人连根拔起——那是萧景珩的战场,不是他的。他只需要拿到马师爷篡改户籍的证据,带回京城交给萧景珩,就算超额完成了任务。

但案子还是要结。

第六天,他在静海县衙的后堂摆了一桌茶。没有惊堂木,没有衙役站班,没有跪审,只有一张圆桌,三把椅子,一壶刚沏好的茶。赵致和王崇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也不看谁。顾庭舟坐在中间,把这几日核对的田亩数据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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