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九月初九。圣上兴致好,把重阳宴摆在了太和殿,四品以上京官列席,几位成年皇子分坐两侧。顾庭舟本不在赴宴之列——六品编修连太和殿的门槛都摸不着。但萧景珩前一日让沈默传了话:“以齐王府属官身份随行。”
属官。不是讲经官,不是翰林院借调。这两个字的意思很明确:从今天起,你在名分上也是我的人。
他在太和殿偏殿的末席落座时,注意到好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太子那边的席位上有人交头接耳,二皇子歪在椅子上拿酒杯挡着脸,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三皇子萧景琰坐在对面,笑得一团和气,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件标了价的新鲜货物。
酒过三巡,萧景琰忽然举起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压过殿中的闲谈。
“听说翰林院有位顾编修,才学过人,连户部堂官都算不清的账他一个通宵就能算明白。二哥前些日子派人去请,太子殿下也送了请帖,都没请动——四弟,你府上这位顾先生,可真是抢手得很。”
殿内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偏殿末席,顾庭舟放下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经开始飞速运算。萧景琰不是在夸他,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这番话当众点破了几位皇子都在拉拢同一个六品编修的事实——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棋盘上的一颗活子,谁能拿下来谁就占了先手。而对于一颗活子来说,最危险的不是被对家盯上,是被所有人知道你被对家盯上了。萧景琰不是想拉拢他,是想替他拉仇恨。
萧景琰又笑了一声,这次直接对准了顾庭舟。“顾编修,我府上也缺个懂实务的讲官。四弟那边若是忙不过来,不如来我府上坐坐?”
这是当众挖人。当着圣上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萧景珩的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偏殿末席那个六品编修的身上,等着看他怎么接。
顾庭舟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正要开口——
“三哥,”萧景珩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杂音,“顾编修眼下在孤府讲学,日程排得满,不便异动。”
他端起酒盏,遥遥朝萧景琰举了举,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哥若缺人,大理寺积案目录里倒是有几个能干的文书,回头让沈默给你送过去。”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老臣几乎同时端起了酒杯,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太子低头夹菜,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二皇子倒是直白,短促地笑了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萧景琰的笑容僵了一息,但到底是在宫里混了半辈子的人精,片刻便恢复如常,举杯回敬:“四弟倒是护得紧,这是连问都不让问了。”
萧景珩没接话。他把酒盏搁回案上,目光扫过偏殿末席——只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人还在原地。就一眼,但这一眼被殿上好几个人同时捕捉到了。内阁次辅徐敬低头喝茶,嘴角压了压。沈默站在萧景珩身后,面无表情,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偏殿末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庭舟重新拿起筷子,手指捏在筷枕上,指腹微微泛白。他面上波澜不兴,心跳却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萧景琰的发难——那种程度的刁难在职场里连“中等压力测试”都算不上。是因为萧景珩说“顾编修眼下在孤府讲学,不便异动”。这句话本身是事实陈述,措辞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但他说“不便异动”——不是“不便离开”,不是“不便赴任”。异动。这个词在官场语境里通常用来指人事调度,用在一个六品编修身上,太郑重了。
更关键的是,他没有让自己开口。他截住了三皇子的话,没给他任何接招的机会。他不是在给自己撑腰,他是根本没让三皇子冲自己挥刀。刀还没落到半空,就被他横手架开了。
这就是萧景珩式的维护——不在事前给你打预防针,不在事后给你安慰。在刀落下之前出手,挡完了也不解释。
“他是在保护自己的资源。”顾庭舟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萧景珩投入了大量时间和信任培养出来的核心智囊,太子的信使、二皇子的信、三皇子的当众试探,每一次拉拢都是对他这个“资源”的威胁。保护资源不被竞争对手挖走,这是一个理性管理者最正常的反应。对,就是这样。他把这个念头归档为“正常上下级关系中的资源保护行为”,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宴散时已是深夜。
顾庭舟跟着萧景珩的轿子回到齐王府。他以为今晚就此散了——宫宴耗费心神,按往常的节奏,萧景珩会直接回内院歇息。但萧景珩下轿之后没有往内院走,而是径直穿过回廊,走向书房。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跟我来。”
书房的灯亮起来时,沈默已经在里面候着了。桌上摊着一张图,不是普通的舆图——顾庭舟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京畿卫戍布防图,标注了京营各营的兵力分布、换防时间和指挥使名单,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布满了图纸边缘。
不是平时讲学议事的那种阵仗。桌上只有一张图、两把椅子、三个人。萧景珩在书案后坐下,手指点在布防图的某个位置上,抬眼看向顾庭舟。
“顾庭舟,接下来我说的话,出我口,入你耳。不得记于纸面,不得泄于第三人。”他顿了顿,“包括沈默。”
顾庭舟的后颈微微发紧。包括沈默——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连跟了萧景珩七年的首席幕僚都不能知道。不是沈默不被信任,是这件事的涉密级别太高,每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而萧景珩选择让他知道,不是让沈默回避——是让他在沈默之上。
“殿下请讲。”
萧景珩的手指在京畿卫戍布防图上移动,从西北角营垒划向东边的武库,又落在南边的通州粮仓。“下月十五,京营例行换防。按惯例,换防令由兵部呈内阁票拟,再由司礼监批红。但今年的换防令被太子压在内阁,至今没有呈上来。”
“太子压换防令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