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15章 殿下的宣告（第2页）

“因为今年的换防方案里，西山大营的指挥使要换人。现任指挥使是太子的人，兵部推荐的继任人选是——赵潜。”

顾庭舟瞳孔微缩。赵潜。萧景珩在西北练兵时的副将，现任京畿卫戍指挥使。如果赵潜再兼任西山大营指挥使，等于把京城外围的两道防线全部握在了齐王府手里。太子当然不会让这份换防方案顺利通过。

“太子压着换防令，是在等。等他在兵部的人提出替代人选，把赵潜挤掉。留给我的时间，只有半个月。”萧景珩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顾庭舟脸上，“我需要一个让太子不得不松手的理由。”

“什么理由？”

“通州粮仓的账。”

萧景珩将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卷宗封皮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今年的粮仓审计日期。

“通州粮仓的账面上存粮三十万石，实际库存不到一半。历年亏空由户部逐年核销，核销的依据是‘陈粮损耗’。但陈粮损耗有定例——每年不超过库存的一成。通州粮仓连续五年报损超过两成，户部照核不误。”萧景珩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其中，有一部分损耗是假的。实情是太子一系历年从通州粮仓调粮，以损耗名义平账。我要你做的，是把真假损耗拆开——查清历年假损耗的总额、去向、经手人，以及户部哪些人配合核销。”

顾庭舟盯着那份卷宗，指尖微微收紧。通州粮仓是太子的命根子。从粮仓调粮以损耗平账，这笔钱养的是东宫一系的人脉和势力。如果他把这本账拆穿了，就等于直接把刀架在了太子的脖子上。这不是普通的政务分析，这是夺嫡的实战。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幕僚，不再是讲经官，不再是数据分析师——他手中的笔，直接决定几个人的仕途甚至性命，也直接决定萧景珩和太子之间这一局谁胜谁负。

“殿下，臣只是一个六品编修。这份卷宗——”“这份卷宗，我现在只给你一个人看。”萧景珩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钉进桌面，钉进他的骨头里，“我不问你能不能做。我只问——你做不做。”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顾庭舟垂下眼帘。他想起自己在那本“职场账簿”上写的最后一句话：绑定加深，风险与回报同步递增。现在风险来了，比之前预估的最大值还要大十倍。通州粮仓的假账，正面扳倒太子党，一旦失手就是万劫不复。但他的手上没有犹豫，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眼。

“臣做。”

萧景珩看着他。那道目光幽深而沉定，像是深冬冰面下的静水，沉稳、冷冽，一眼望不到底。但在这片深沉的冷冽之下，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涌动着，压在水面之下，藏得极深却真实存在——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某种近似于“终于”的感觉。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这份卷宗，你带回值房看。不得抄录，不得外泄。三天之后，给我一个答复。”

“明白。”顾庭舟接过卷宗，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工作安排：先把通州粮仓近五年的核销单全部调出来，逐笔比对；再把陈粮损耗的定例和实际报损之间的差额拉一张表；然后交叉审计历年经手的户部官员和太子的关系网。时间紧，任务重，连睡觉都得掐表。

他正在心里排优先级，没有抬头，只是习惯性地在出门前往萧景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萧景珩仍坐在书案后，没有低头看文书，也没有端茶。他仍保持着方才说话时的姿势，视线稳稳地落在他的背影上。像是在目送什么人去赴一场凶险难测的战局，既不能替他上阵，又不能替他挡箭，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深秋的夜色里。

那眼神太深了。顾庭舟心底咯噔一下。

他迅速收回目光，跨出门槛。廊下的穿堂风一吹，凉意从领口灌进来。他在竹林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宗，然后做了他遇到萧景珩以来最擅长的一件事——自我洗脑。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是不舍，是嘱托。把一份决定夺嫡胜负的涉密任务交到一个人手上，目送他出门，这当然是郑重其事。换了谁都会这样。责任重大，所以眼神深沉。跟私人感情没有任何关系。对，就是这样。

他整了整衣袖，迈步走向东角门。

轿子在角门外等着。他上了轿子，把卷宗搁在膝上。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轿子晃晃悠悠穿过皇城，深秋的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掀起帘角。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排着审计方案的时间表。明天一早去架阁库调通州粮仓近五年的核销记录，中午之前把户部经手官员的名单拉出来，晚上开始做假损耗与太子党人脉的关联分析。时间表排得很密，密到没有任何空隙留给不相干的东西。

轿子拐过一个弯，他忽然睁开眼睛。

刚才在书房门口，萧景珩目送他离开的那道目光——深沉、幽暗，像一潭静水底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他试着把这道目光归档为“管理者对核心员工交付重大任务时的郑重嘱托”，但归档失败了。这道目光超出了他所有熟悉的职场范畴。他分不清楚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深秋的夜风卷过街巷，把帘角吹得翻卷起来。他把卷宗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没有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