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信,到时候那些人还敢这么看他。到时候父亲一定会更以他为荣。
他又踩了一脚油门。
车速表的指针疯狂往上跳。八十,一百,一百二,一百五。
窗外的树影被拉成了模糊的黑线,连成一片,疯狂地往后退,往后退,像他这辈子抓不住的所有东西。
他脑子里只剩下父亲那句话。
我指望你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烧到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都在抖。母亲难得地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抱着,被人疼着。
可等他病好了,母亲又坐回了沙发上,继续看着窗外,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但父亲刚才看他了。
父亲说,我指望你了。
车速表跳到了一百八。
前面是个急弯,白天他开车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拐过去。
可现在是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路灯,只有他的车灯,劈开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亮。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踩刹车,脚底的踏板却软得像棉花,慢了半拍才传来反应,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他来不及想了。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柏油路上磨出两道黑色的印子。车头剧烈地晃动,方向盘在他手里疯狂地抖,像一头发了疯的、挣脱了缰绳的野兽。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连成一片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朝他冲过来。
他死死抓着方向盘,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父亲那句“我指望你了”。
他不知道,父亲对他的期望,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第二天早上,阳光好得不像话。
伦敦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沈寂醒得比平时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
昨晚她好像醒了,不知道几点,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了门外经过的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错觉,她记不清了。
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阳光爬到了床上,才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父亲坐在主位翻着早报,继母在慢条斯理地切盘子里的吐司,谢寻的位置空着,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却没人动过。
沈寂拉开椅子坐下,侍应生立刻端上了早餐。她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培根,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空位。
“谢寻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继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不知道,可能还在睡吧。这孩子,总是起得没个准点。”
沈寂没再问。
她了解谢寻,那个人永远比她起得早,永远会在早餐前,把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好,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翻着她的生物专著,绝不会睡过头。
吃完早餐,她没回房间,绕到了后院。
草地很大,从庄园主楼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入秋的草长得很高,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沈寂踩上去,冰凉的露水渗进帆布鞋里,凉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爬。
她走到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橡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草叶被压弯的细碎动静。
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谢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和她一样,背靠着树干。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她们之间永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