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春醒（第2页）

谢寻看着面前那盘切得薄薄的、冒着热气的肉，没动。指尖捏着叉子，指节微微泛白，始终没抬起来。

沈寂没催她，自顾自吃着，没给她半分压力。

吃到一半，谢寻终于动了。她叉起盘子里最小的一块，在酱汁里轻轻蘸了一下，犹豫两秒，送进了嘴里。

沈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挪开。

看着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看着她喉咙慢慢动了一下，把肉咽了下去。

谢寻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石子投进寒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好吃吗？”沈寂问。

谢寻想了想。

“还行。”

沈寂笑了，把自己盘子里没动过的肉拨了一半过去。

“那多吃点。”

那天谢寻吃了半盘肉。

回去的公交上，她一直没说话，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雪景。但沈寂注意到，她的嘴角偶尔会轻轻扬起。

很淡，快得像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那些曾经避之不及的、属于“活人”的烟火气。

三月，是谢寻第一次主动提出门。

某个周六的早上，沈寂刚醒，就看见谢寻站在她房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帆布鞋，还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常用的解剖刀、镊子和标本固定液。

“带你去个地方。”她说。

沈寂愣了一下，裹着被子坐起来。

这是谢寻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走进自己的世界。

她们坐了快两个小时地铁，去了伦敦东区的旧货市场。这里比科文特花园乱得多，也鲜活得多，摊位挤在狭窄的巷子里，卖旧工具的、卖古董标本的、卖绝版生物书的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旧木头、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谢寻像换了一个人。

在庄园里永远沉默拘谨的她，在这里熟门熟路。她会蹲在摊位前，和老板聊半个钟头的昆虫针型号，会拿起掉了漆的实木标本盒，翻来覆去检查密封性，眼睛里亮得惊人，是沈寂从未见过的鲜活。

沈寂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看着。

看着她拿起一本1920年出版的精装鸟类解剖图鉴，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看着她和老板讨价还价，语气依旧平淡，却能精准挑出工具的瑕疵，把价格砍下去一半；看着她蹲在地上，给玻璃盒里的蓝闪蝶标本拍照，嘴角弯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是沈寂第一次，看见完全放松的、属于她自己的谢寻。不是继母带来的沉默女儿，不是晚宴上格格不入的怪人，不是藏在冷藏间里的疯批，只是一个痴迷生物与标本的、普通的女孩。

临走前，谢寻在一个摊位前停了很久，拿起一个指甲盖大的、封在透明树脂里的吉丁虫标本，看了很久。虫身泛着金属般的蓝绿色光泽，在昏暗的巷子里依旧亮眼。

老板笑着打趣：“给朋友挑的？这个最适合送小姑娘。”

“给妹妹的。”谢寻淡淡回应。

回去的路上，公交晃悠悠开着，谢寻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轻轻歪在沈寂的肩膀上，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脖颈。

沈寂不敢动，就这么僵着坐了一路，肩膀麻了也没挪一下。

快到站的时候，谢寻醒了，迷迷糊糊抬头看她，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把那个装着吉丁虫的小树脂块，塞进了她手里。

“给你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和你抽屉里的牙齿配一对。”

沈寂捏着那个被她的体温焐热的树脂块，看着她耳尖泛红、假装看向窗外的样子，忽然觉得，伦敦的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四月，仲春，森林里的树全绿了。

谢寻主动提，要带她去郊外的森林。

“去看鸟。”她说，“这个季节，知更鸟会筑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