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就是心疼这孩子,爹娘走得早,吃了不少苦,好在他有志气,熬出了头!如今曲儿又这般贤惠能干,这小两口,往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村民们三五成群围坐,话题总绕不开苏玄染,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赞叹与艳羡。
若不是他早已订下婚约,此刻苏家的门槛恐怕早被媒婆们踏平。
院内笑语喧阗,糕点的甜香混着村民的道贺声漫出墙外,飘到老树下的浓荫里。
林桃红缩在枝叶低垂的阴影中,指尖攥着的帕子拧得扭曲,心口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她踮着脚尖,脖颈伸得有些发僵,透过大敞从未如此热闹过的院门,目光死死黏在院子里那个穿梭忙碌的身影上——温曲儿。
那人一身簇新襦裙,脸上堆着僵硬又谄媚的假笑,自然地接受着那些“好福气”、“贤惠能干”、“般配”的夸赞。
那笑甜得腻死人,几乎要顺着目光爬过来,渗进骨头缝里,让她恶心得想吐。
可她偏偏记得,就是这个人,曾几何时,在只有她们二人的溪边、树下,亲昵挽着她的胳膊,撇着嘴嗤笑,一遍遍地鄙夷:
“那个病秧子,除了抱着本破书装模作样,还能做什么?……连自己都养不活!……本就活不长……”语气里的嫌恶,冷得刺骨。
那时温曲儿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跟着凑趣附和,那些“活不长”“没出息”“窝囊废”的刻薄话,不过是跟着一起嚼舌根的戏言。
她自己其实压根没见过苏秀才几次,从小到大屈指可数的碰面,也只是远远瞥见个模糊身影,连五官都瞧不清楚。
如今倒好,他一举得中秀才,成了全村仰望的存在,温曲儿倒顺理成章顶着“苏家媳妇”的名头,替他招待宾客、沾他的光,受旁人艳羡。
那些刻薄的话,好似从来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一般。
林桃红的目光,在挤挤挨挨的院内逡巡了好几圈,终究没能瞧见那道心心念念、素淡如竹的身影。
那日巷口夕阳下的惊鸿一瞥,早成了刻进心底的一道执念,日夜灼烧。
素衫清隽,墨香隐约,明明只见过一面,却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一闭上眼,便是他目不斜视走过时,那份凛然又温润的风骨。
后来,她像是着了魔,总不由自主地绕到那条巷子附近打转。
晨曦时藏在老树后,暮色时倚在墙角张望,目光在往来人影中一遍遍逡巡,盼着能再撞见那抹素色长衫。
可日复一日,巷口人来人往……始终没有他。
那抹疏淡的颜色,好似只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幻影,夕阳一落,就散了。
偶有几次,她鼓足勇气,脚步不受控地往苏家院子附近挪,可刚走近些,便硬生生顿住。
怕真遇见了,自己粗布衣裳愈发鄙陋,被他周身清润衬得更显局促;怕他随意一扫,自己便因背地里嚼过的舌根心虚低头;更怕他依旧疏离淡漠,连半分余光都不肯施舍。
从前跟着温曲儿嗤笑他的那些话,如今回想起来,竟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嫉妒,像无数条湿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满她的胸腔,越勒越紧,勒得她眼前发黑,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凭什么温曲儿能一边踩着从前的嫌弃,一边堂而皇之地享受他的荣光?
凭什么自己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院外偷偷望着这一切?连再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成了奢望?
一阵穿巷风卷过,院内飘出愈发明晰的糕点甜香和欢声笑语,掠过她僵硬的身躯。
林桃红狠狠一咬下唇,猛地压下眼底的湿意,攥紧帕子,倏地转身,小跑着,一头扎进暮色里,背影孤绝。
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
温曲儿如今占着的、享受着的,明明该是她的!
若是当初,她没被温曲儿的话带偏,若是当初没眼拙瞧上林佑,若是当初肯多瞧那“病秧子”一眼……
如今,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侧,分享这份“秀才娘子”荣光与体面的,本该是她林桃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