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意在太医院养伤的日子在安稳静谧的朝夕里,一日日缓缓淌过。
南絮日日准点前来,从未间断一日。
天光微亮时,她会踏着晨露而来,龙袍下摆沾着晨间微凉的风,带着朝堂未散的肃穆,却在踏入这间寝屋的瞬间,将一身凛冽尽数收敛。
暮色沉垂时,她便伴着烛火久坐,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安安静静守在床榻边,陪楚意熬过一日将尽的时光。
她从不说刻意的关怀,所有温柔都藏在细碎至极的小事里。
知晓楚意怕药苦,便日日让素鸢备好温蜜水、酸甜话梅,次次都晾至适口温度,摆在触手可及的床头:
知晓她伤口未愈不敢受风,每夜入睡前后,都会亲自检查窗棂是否关严,晚风漏入的缝隙尽数挡好;
白日楚意久坐看书腰背发酸,她便默默取来软绒锦垫,轻手轻脚垫在她腰后,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稍重的力道牵动她未愈的伤口。
楚意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过往那些隔阂,如同蒙在心头的一层薄霜,被这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温柔暖意,一点点烘得消融。
她本是决绝的性子,一朝心碎便会尽数抽身,可南絮的温柔从不是刻意讨好的敷衍,而是刻在日常里的迁就与惶恐。
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心、寸步不离的牵挂、小心翼翼的试探,都真实得太过透彻。
楚意不是铁石心肠。
连日朝夕相伴的照料,早已让她冰封的心,悄悄松动了一角。
只是那道不信任的裂痕、那些辗转难眠的委屈、曾经彻骨的心寒,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可以坦然接受这份照料,慢慢消解心底的怨怼,却再也不敢轻易交付全然的信任。
这般微妙的心境,拉扯着她。
转瞬十余日过去,楚意身上的伤口已然大好。
肩头的皮肉创口渐渐结痂脱落,只余下浅浅一道淡粉痕迹,藏在衣襟之下,再无往日撕裂般的剧痛。
最凶险的腰侧刀伤,在太医院精心调养、按时换药之下,愈合得极为稳妥,抬手、转身、慢步走动,已然无碍日常起居。
太医每日例行诊脉,最后一次搭脉过后,对着躬身候着的南絮躬身回禀,语气笃定安稳:“陛下,楚二小姐伤势恢复极佳,气血渐归平顺,创口愈合完好,再无复发隐患,接下来只需慢慢修养,已无需看诊。”
这话落定,悬在众人心头多日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南絮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十余日朝夕相守,是她自和离后最安稳、最心安的一段时光。
可她也深知,楚意怕是更想回将军府。
她抬眼望向床榻边静坐的人,声音压得极轻,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你若是想回府,朕让人备车,护送你安稳归府。”
楚意闻言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的帝王。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唯独对着她时,永远盛着化不开的柔软与谨慎。
她轻轻点头,语气平和无波:“劳陛下费心,我回府静养便可。”
南絮眸底的微光轻轻暗了一瞬,心头掠过淡淡的落空,却依旧温声应下:“好。朕让人备好软轿、暖炉与滋补药膳,你还没全好,不能受颠簸。”
她行事向来周全稳妥,片刻便安排妥当一切。
随行侍卫皆是宫中精锐,步履沉稳、纪律严明;
软轿铺着三层暖绒软垫,四周密不透风,隔绝秋日凉风;
随行礼盒堆满了滋补参片、养颜阿胶、御用药膏,皆是最上等的御用珍品。
临行前,南絮亲自替她理好衣襟,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触碰,只轻轻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领。
“回府好生静养,不要急着出门奔波。”她望着楚意的眼眸,一字一句叮嘱,语气带着十足的妥帖,“若是缺药、缺物,或是身子有半分不适,随时让人传信入宫,朕即刻便知。”
楚意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心头微软,轻轻颔首:“多谢陛下。”
南絮目送她弯腰坐上软轿,看着轿帘缓缓落下,遮住那道清瘦身影。
直至软轿缓缓启程,仪仗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她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步。
素鸢立在身后,看着自家帝王落寞孤寂的背影,心头轻叹,却不敢多言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