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在真坐下来回想了一遍她的中国。她是在二十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出生的,那时候推翻封建统治,开始缓慢施行民主政治,多数的中国人都是一头雾水,连所谓的民主制度的较上层的统治者都搞不明白所谓“民主”。只有少数人不断前进,一次次以身试险。那样的混乱的中国。没有谁敢打包票,说自己前进的道路一定将获得胜利。自然也没有谁选择的道路全是鲜花和掌声的,每一条路都艰辛无比,混着无数的血和泪。何在真自己的路也是如此,没有人赌定她一定大获全胜,连她自己都不大相信,拿到了傅似逸的保证,她仍不相信。她是走一步看一步,总觉得踉跄一下就要跌入深渊的。接着有新文化运动,铺天盖地的文化改革。但那都是何在真的幼时,她不大记得这些大事。况且芙蓉城离这些都有距离,它长期地保持着古中国的悠悠娴静。即使芙蓉城里也有文化浪潮、有革命运动,但这些仍然离芙蓉城很远,它的娴静和浪潮是有着隔膜的。然而今天这样的国民受辱图闯进她的眼里,叫她的心不止为自己流血,也给她的中国洒了一片。
她爱她的祖国,可是她得先活下去。
“在真——在真——真真!”傅似逸的声音,焦躁中满溢着欢喜,越过重重的人群涌向何在真。
真是傅似逸。他刚下车,穿一身黑色军装,还戴着军帽,身边还有几个一样打扮的一同出差的同事。他侧头向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连忙奔向何在真。
何在真呆了一呆,也起身忙向他奔过去。我要等的人是他,她这样想道。前世的约定,她从前忘记了,还妄想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只属于她的人。然而她前世有约,非要等到傅似逸才行。
傅似逸喘了几口气,不是累着的,是一颗心绷得太紧的缘故,连嗓子都哑了。他笑道:“你来接我?”说完一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这个点回来?我并没有告诉张妈。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接谁?”
何在真忽地泪流满面,不知道怎的,她一见到傅似逸就想要流泪。她明明不想哭的——叫别人看见自己的泪水,一定觉得自己软弱。眼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弱者的象征。她哽咽道:“傅似逸,你娶我好不好?”
她是太孤单,像落水的人凭着求生的意志一定要抓住些什么。她愿意抓住的是傅似逸,为着他说爱她的缘故,她也可以爱他。
傅似逸震了震,为何在真的泪水和言语。他自然想要娶何在真,不然也不如此大费周章地和她约会了。他见过许多人,然而只想要何在真。他气她的若即若离,这次出差索性一拖再拖才愿意回来,但万万没想到刚回来就撞着何在真的这一番话,他所求的真心——何在真的眼泪。
“是怎么了?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教训他好不好?”傅似逸扶住何在真光裸的肩膀,微凉汗腻的一只手臂,羊脂玉做成的似的。他一面握住何在真的脸,曲着手指擦她的眼泪,低头笑道:“哭得那么厉害。早知道把你打包带走了,就装在我的口袋里,不给别人看见。”
何在真被烫了一下,往常她一定要躲开了,但这一次没有。傅似逸的手很热,每摸到一处她的皮肤,那儿就好像要化开了。她渐渐地融在傅似逸的手上,像一杯刚热好的牛奶。
何在真自己擦了一下眼睛,笑道:“不要。”
傅似逸也笑,低声问道:“那你爱不爱我?真真,你爱不爱?”
何在真盯着他胸前的那枚扣子,回道:“我爱你。”
傅似逸笑微微道:“真的?”
何在真低头道:“真的。”
傅似逸摇头笑道:“这样子不算。你看着我的眼睛。”
何在真抬头看过去,正对着他的一双含笑的黑亮的眼睛,两只黑曜石似的,他笑得像一只猫,带着点狡黠,似乎她说谎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何在真仍道:“真的。”
傅似逸又道:“我爱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何在真呆了呆,问道:“为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傅似逸弯下腰,两人的脸凑得很近,他蹭了蹭何在真的鼻子,笑道:“当然应该是我求婚。不过你求婚自然也算数,我高兴你给我求婚。但我也要求一次,你高不高兴?不许你不高兴。我们结婚好不好?”
何在真又闻到他身上的浅浅的香水味,回道:“好。”
隔了一大段话的要求,往回翻寻折叠的话语,满是皱痕,一条条、一道道地划出痕迹,抹不平,刻印在心脏。抖平铺开,颤颤巍巍地找到所回应的请求,字字句句符合,好像天生的契合,结下契约一般,天下所有的钥匙、符文都解不开,生生世世,两段话、两个生命融合在一起,回头看、往里看,都是影子。
这时候是傍晚时分,从清早开始下的雨水早停了,一切新洗而湿润。日薄西山,太阳点在极淡的灰色云雾背后,半遮着脸。傍晚应该从四五点的时候算起,而傍晚算起时,西南地区的天还是光亮的,因此南方的傍晚总是很长。况且到了初夏时候,太阳落山的时间比之前更晚了,傍晚也就像被无限拉长了似的,最后的天光划出一条线,很长很长的一条,像是点在线上的太阳永远不会掉下去。这是南方的傍晚。
傅似逸问何在真同不同他一起回家,我本来没想着能够一回到芙蓉城就可以看见你的,还以为最早明天才可以看见你。偏偏你来了,你自己来的,可以只见个面就抛弃我吗?不应当吧。你今天一直陪我好不好?他叫在真未婚妻,一定要她陪自己。在真只得答应,被傅似逸牵着往白马寺路去。
傅公馆和大多数的别墅没什么区别,前后两个院子,种了许多花草。走进里边,何在真才吃了一惊。里边显得很空旷,屋子太大、东西太少的缘故,一切家具都是配给一个人使用的,利落干净,仿佛今天说一声要走,明天立马可以打包好离开。她原以为傅似逸的生活多少该沾点浮华,富家子弟的通病,只怕不够,就是自己不要,招待女客也该配齐的。
张妈迎上来笑道:“是何小姐?哎哟,怎么身上沾了水?跌到哪里去了吗?”她一面叫佣人取毛巾给何在真擦头发。
何在真笑道:“是,张阿姨好。”
傅似逸接过来道:“刚刚下了一阵急雨,你在家里没看见罢。我们跑着回家的呢。幸好是快回到家了,只跑了一小段路。”
张妈的眼神从傅似逸身上溜到何在真的身上,滴溜溜地滑了几遍才笑了,用上海话向傅似逸说了几句话。何在真听不懂,一面擦手臂、裙子,一面瞥了一眼他们。
傅似逸点头笑道:“来家里住一晚。你不是总念叨要见在真?她人到这儿了,你见个饱再说吧。在真听不懂上海话,你还是同我们说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