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打了傅似逸一下,笑道:“混不吝——”
又说了一回闲话,傅似逸吩咐给何在真收拾客房,张妈带着家里的两个佣人上楼去了。
傅似逸带何在真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还习惯?张妈就是话多,见着谁都要聊两句的。平常我在她面前提你提多了,她难免对你好奇,偏你又一次没来过,今天才第一次来,她更要抓着你不肯放开了。这会子打发过去,她晚点还得找你。”
何在真笑道:“难道往常你不和人家聊天?把人家憋得慌了。”
两人是斜对面坐下的,离得近,膝盖几乎要碰在一块。傅似逸闻言挪了下位置,两人的腿真碰上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却没言语。
何在真也低头笑了,看见两人挨着的膝盖,半晌伸出手搭在傅似逸的膝盖上。傅似逸笑出声,仍不言语,抓住了何在真的手。
半晌,张妈下来说收拾好了,傅似逸便牵着何在真上楼看房间。
里边当中一架红木大床,摆了一叠的浅蓝色真丝绣花床品,两边挂着西式的珍珠白杭州软纱帐子,暗纹提花的样式;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写字台,配一张西式的暗红色沙发凳子,旁边摆了两张安乐椅;一面墙上安了一只柚木大衣橱,挨着一根柚木立地式衣架,专放随手脱下的外套。推开阳台门走到露台,弧形的一排白玉石阑干,外边迎着几乎齐高的桂花树,再远一些是千里江山图景,飘飘渺渺的层叠的黛山,在迷蒙缭绕的云雾后面。
傅似逸道:“你今晚住在这里好吗?”
何在真看了一圈,道:“这是你的房间。”
傅似逸笑道:“你看出来了。你住在这里,我住对面的客房,好不好?”
何在真低头不语。
傅似逸道:“那就是好了。你也住在这里,晚上可以看看我看见的月亮。只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月亮。要是你见着了,你告诉我它怎么样好不好?你见到的一定比我好。”
何在真笑了,歪头道:“如果我见着了,一定不告诉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傅似逸轻笑道。
何在真只说:“你又不是才知道——”
两个人倚着阑干看最后一刻的傍晚。何在真穿一身湖色的无袖半领斜襟旗袍,这一件做得宽松一些,衣料不是贴着身子滑溜下去的。傅似逸仍穿着那套黑色军装,除了外套,里边一件白色衬衫,脚上一双长筒军靴,束着裤脚,显出一双腿的瘦劲。两个人靠得很近,湖色挨着白色,在最后的薄薄的金光中,两色几乎要融合在一块。到底是最后的金色的天光了,终于淡下去,成了平淡的滴了水的蟹青色。两种颜色更近了,都蒙上了一层浅蓝调的软纱。
何在真“诶”了一声道:“你快看,那朵云要散开了。”
傍晚调进暮色的时刻,天空异常多彩,火辣辣的大红大紫过去,还有蟹壳青、紫光霞、玄色、铁灰,然后才是独属于夜晚的浓浓的夜蓝色,天空终于凝住、不再变幻莫测。这会银灰的天幕上一团白云飘在半空中,正在西山的面前,它不是贴在天幕上的,真是浮在空气中,一团立体的浅浅的云霭。何在真的话刚说完,它丝丝缕缕地散了,好像织女不满意这片刚织好的布匹,一根丝线一根丝线的拆了它。真奇怪,不知道它散去了哪里。
傅似逸只顾孜孜地看着在真,看不够似的看着。他满腔的喜悦,想要长啸。正在出神,没听着在真的话,那片云早散了。
——捉住了。
一只玻璃匣子里的蝴蝶,和世间的任何蝴蝶都不相同。何在真化成的蝴蝶。举世无双。
何在真摇了摇傅似逸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对上何在真的眼睛,含笑问道:“什么?”
何在真一笑,伏在阑干上不去看他,一面说:“已经散开了,你见不到。”
傅似逸听出她有些生气,但心里还是欢喜,笑道:“没关系,以后还可以看千千万万次。下一次你叫住我,我一定可以看到的。好不好看?”
何在真回过头来道:“很好看,偏你没看见,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了。”她自己都是第一次观察到那样的云朵,不认为以后有机缘可以再见到。
傅似逸听她赌气的话,笑道:“会看见的。”
夜蓝色升上来,两个人的影子跌到金底红绣花的厚绒毯子上,盛满灼灼的白月光。红色与金色的地毯上一烫又一烫,上面的枝头红花都焦了,不知是不是月亮光烫的。
傅似逸停下来,脸蹭到何在真的脸边,两张汗腻的脸,又一手捏着何在真的下颌笑道:“真真,月亮出来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太烫了。何在真睁开眼看过去,鸽灰绣花厚丝绒窗帘翩跹起舞,月亮光一片一片地漏进来,雪亮的一片,伴着窗外的花香,有茉莉、桂花、玉兰,直熏到人的脸上。她点了点头,眼泪顺势滑到浅蓝的枕巾上,那片小小的地方顿时深得像浓蓝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