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丞上次跟她见面,是十八岁。
两人之间没有一丝母慈子孝的叙旧温情。
那天他们难得有了谈话,在庄园东角的休息室,墙上的挂画人物面目不清,她就坐在那副挂画之下,问宗丞在学校有没有交往女朋友。
宗丞只是平淡回答没有,她裹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细长手指便不悦地点了点烟灰,说“别跟你爸那个烂人学”
。
白色的烟气飘过来,宗丞咳了一声。
她轻瞥过来,面纱帽下的红唇边略略浮出一丝笑:“不会抽烟吗?”
宗丞说不喜欢。
她便稍稍吸吐,仰面呼出一团白色烟圈,悠然自得:“你爸也不喜欢,说有害健康,还不是死得早。”
父母是宗丞有关“爱”
的最初理解,像两个穷凶极恶的怪物被关进一个笼子里,爱来爱去,互相撕咬,直到其中一个死去,另一个看似结束缠斗,重新拥抱世界,实则精神仍关在过去的笼子里,稍有风吹草动,便立马摆出凶恶脸孔,等意识到笼子里早就只剩她一个人时,又迅速寂寞地衰萎下去。
爱情,在宗丞心中是洪水猛兽。
从知事起,宗丞确定,自己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对这种血肉模糊的爱情感游戏感兴趣。
在心扉还不曾被悸动叩响时,就已早早竖起的防御,有十丈城墙那么高。
可偏偏,年深月久,防不住这爱情高墙有了裂缝,钻进一只山里来的小精怪,毫无攻击性,獠牙利爪皆无,没骨气的软话一箩筐,只会围着他打转,轻轻拽他袖子哼哼唧唧求他不要赶人。
那天李瑞柏带着庄蔓来山上找宗丞,宗丞是在回市途中,看着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的女生,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她脸,确定了,自己很喜欢她。
她不符合宗丞的所有想象。
但刚好,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受限于成长环境,他都不喜欢。
庄蔓身上那些宗丞闻所未闻的陌生特质,让宗丞在下意识的抗拒之后,又本能迷恋,她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安安静静待在宗丞身边,宗丞就会情不自禁被她吸引。
即使克制了,也依旧沦陷。
少年人的心动,突如其来又难以抑制。
一番内心挣扎后,他接受了庄蔓带来的一切,即使是这种可能掺有杂质的爱情,也让宗丞感到安宁幸福,因为这种感觉来源于庄蔓本身。
可后来旧事重演。
庄蔓也对他说了很多句“不喜欢”
。
宗丞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年少无果的情愫,覆上错觉的种膜,无处生根,一次次寄存在午夜闪回的噩梦里,他一次次听见庄蔓对他说“不喜欢”
,他在梦中反复愕然,醒来又久久惝恍。
在罗彬上来的这几分钟里,宗丞看不进文件上的任何一个字,脑子里却想了许多事。
关于他的父母,关于庄蔓……
安静无声的办公室成了一间回忆放映室,仿佛同时播放两部风格不同的电影,在两个毫无相似的故事里,追溯一种同源的悲剧本质。
在门被敲响的前一刻,宗丞改变了主意,推翻自己的预想。
——无论罗彬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答应。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还有另一个宗继森,被他人打包定价,送到一场权力编织的爱情故事里。
即使那是他渴望的。
第27章
十一月,隆川迎来断崖式降温。
一夜狂风暴雨,树木萧索,再有晴日,阳光被云层过滤得浅淡,像照进空空的玻璃瓶里,多了一股晒不透的清寒。
按时上班的庄蔓,除了出门穿的外套由薄换成厚,一成不变的工作,并没有因渐渐寒冷的气温发生任何变化。
该开的会要开,该写的报告还是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