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星曹府的晨鼓敲到第三遍时,天曜攥着那封调令从偏院冲出来,鞋跟磕在石阶上差点摔了一跤。
他十六岁,生得瘦长,眉骨高,眼睛亮得不太像星曹府的人——那地方三代抄写星名的子弟,大多熬得眼皮发沉、指节发黄,像他爹,像他爷爷,像案牍上永远干不了的墨渍。
可天曜不一样。天曜的眼睛里有火,是那种还没被浇灭过的火。
调令是今早搁在门缝里的。没有金漆,没有玉简,就一张黄麻纸,盖了天庭仪典司的朱红大印。上面写得很清楚:
着星曹府天曜,赴烂柯山锁律塔,任封星仪典引星人。
引星人。
三个字他读了七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往他心口擂了一槌。
星曹府八百年,抄写星名的寒门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几个被天庭正经调遣过?更别说封星仪典——那是补封英烈的大典,引星人要在塔顶引动照星镜,把新封的星位一盏一盏点亮。说白了,那是站在天庭眼皮底下、替神仙们牵线的人。
他爷爷抄了一辈子星名,死的时候手指弯得合不拢,枕边放着半卷没抄完的《北垣星谱》。他爹接了班,如今还在后院灯下描星图,眼睛已经花了,一笔下去常常洇出墨点,得拿指甲一点点刮掉。
天曜蹲在灶房门口,把调令折好塞进怀里,从梁上取下那只粗布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裳,还有一样东西——他娘去年秋天晒的星苔茶,用油纸包了三层,搁在包袱最底下。
星苔是烂柯山特产,长在锁律塔背阴的石壁上,吸了八百年的案骨花香,泡出来汤色碧青,喝一口满嘴都是山风的味道。他娘说,烂柯山的仙人爱喝这个。
你去了,记得送一包。她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塞,礼数到了,人家才看得见你。
天曜把茶包贴着胸口放好,出了门。
天都到烂柯山,御风要走两天一夜。天曜没有仙阶,只能搭星曹府往南送文书的货辇。货厢里堆满了卷宗,他缩在角落,怀里揣着调令和茶包,一路上没合眼。
路过云津渡的时候,车夫停车打尖。天曜跳下车,站在渡口往南望。
远处天际线有一道墨色的山脊,像一把钝刀搁在云海里——那就是烂柯山。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包星苔茶烫得厉害。
——
第二日申时,货辇到了烂柯山脚。
天曜跳下车,脚踩在烂柯山的泥土上,鞋底沾了湿漉漉的青苔。他仰头往上看,锁律塔尖隐在云里,塔身灰白,像一根骨头插在山脊上。山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包袱越背越沉,不是重量,是心跳。
走到半山腰,石阶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
那人穿巡山服,腰间挂着一枚铁哨,肩上搭着件旧斗篷,手里转着根短棍。他挡在路中间,上下打量天曜,目光像篦子一样从头篦到脚。
哪来的?声音不大,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粝。
天都星曹府,天曜。他掏出调令双手递上,仪典司调我来做引星人。
那人接过调令,扫了一眼,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天曜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
很微妙,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那人把调令还给他,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你就是那个引星人?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天曜挺了挺脊背,请问前辈怎么称呼?
朱风。巡山的。那人把调令折好递回来,顺手接过了天曜肩上的包袱,山高路陡,我带你一程。
天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敢劳烦前辈——
少废话,走。朱风已经大步往前了。
天曜小跑着跟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包星苔茶,双手捧到朱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