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疑问,是陈述。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推门进来,坐在那儿的人说:你来了。
杨十三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没开口回话,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碑上的青苔长了七十三茬,塔换了四次瓦,山下的村子灭了三次又起了两次。
杨十三郎攥紧了小镜。铜框硌着掌心,疼,但管用,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一点。
你不是天庭的人。
影子说,也不是烂柯山土生土长的。你身上有股味——碑的味,剑的味,还有一股……不甘心的味。你跟我一样,不甘心。
我不是你。杨十三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影子里的那只眼眨了一下。
对,你不是我。你是活的,我是死的。你是完整的,我是剩的。八百年前我还有身子,还有名姓,还有——
它停了。
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是自述,是审视,像在掂量一块料石够不够格打一把刀。
你想破镜。
杨十三郎没否认。
破得了外层,破不了中层。破得了中层,破不了内层。内层封印不是锁,是根。扎在镜体最深处,跟我长在一起。你劈封印,就是劈我。你劈得动我,我也拽得动你。
杨十三郎听着,没接话。
我可以帮你。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塔顶的蓝火晃了一下。
杨十三郎抬眼,看着孔洞里那只深不见底的眼。
帮你?
帮我出去。你破镜,把封印劈开,里面一百多号人你爱放谁放谁——把我放出去就行。我不求重生,不求报仇,不求回天庭。我就想出去。八百年了,我想看看天。
声音里那股自述时的平静碎了一瞬,露出底下压了八百年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干透了的无奈,像枯井底的泥,踩上去是硬的,但你知道它曾经是水。
杨十三郎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塔顶灌进来,蓝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你叫什么。他说。
影子顿了一下。
……司星使。
杨十三郎的眉动了一下。
司星使。观律台主官,八百年前天庭星象最高执掌者,精通星路牵引、魂魄归位、封星仪典全流程。八百年前霍野战死英烈冢,司星使在观律台最后一次主持封星仪典,仪典之后便从天庭消失,天帝下旨司星使殉职,追封正三品,灵位入英烈冢配享。
没人质疑过。正三品殉职,天经地义。
可他没殉职。
他把自己藏进了照星镜。
霍野死的时候你在观律台。杨十三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