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要回观律台。我当年查到的东西,还在观律台密档里。天帝下旨焚毁所有相关文书,但有一份我藏了——不在天庭任何名录上,不在任何库房里。在我观律台的私印底下,印纽是空的,里面藏了一卷。八百年了,应该还在。
私印。
对。敕封正三品时天帝赐的螭纽银印。印纽是中空的,我当年把密档卷成细条塞进去,封了蜡。没人会去拆一方死人的印。
杨十三郎把小镜翻过来,镜面朝上,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坏你的事?
你坏不了。封印跟我长在一起,你劈封印就得经过我。我让你过你就过,不让你过你就劈不开。你合作,我帮忙,两全。你不合作——
它停了。
你不合作,仪典照办,天曜照封,下一回再封三五个,封印固化,一百零三条命永远困在里面。你选。
杨十三郎没说话。
山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晨雾散尽后的清冽。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他膝盖上,暖的。
他低头看着小镜。
一百零三张脸。上一回透过孔洞看见的每一张,他记住了。穿铠甲的那个,捧文书的那个,梳双髻的那个,拄拐杖的那个——一百零三个活人,被钉在镜壁里,当灯点,当钉子,当建材。
他合上镜,起身。
仪典在后天。
后天之前,我要知道你那卷密档里写的是什么。
你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哪条路都不是回头路。
小镜安静了一息。
杨十三郎把镜子塞回怀里,拍了拍袍子,沿石阶往下走。走到牌坊的时候,苟老三还蹲在那儿,酒葫芦搁在脚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杨十三郎看了他一眼。
苟老三。守墓人。八百年守着英烈冢,守着那口空棺,守着司星使的透气道。他知不知道棺底下有回路?他知不知道司星使的魂偶尔从镜里出来,在棺里转一圈?
杨十三郎没问。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过去,脚步声惊醒了苟老三。苟老三猛地抬头,抹了把嘴角口水。
杨爷走啦?
走了。
那个……霍野将军那片区,真别去啊,天庭有令——
杨十三郎没回头,摆了摆手。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太阳越升越高,山雾散干净了,烂柯山青灰色的轮廓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锁律塔远远地立着,塔顶那面照星镜被晨光一照,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天曜。
丙字二十三房,末等星吏,管文书归档,不入流。他见过天曜几回,瘦瘦小小的个子,低着头走路,跟人说话先脸红,递文书双手捧着,像怕掉了。
烂柯山最不起眼的人。
也是最危险的人。
因为不起眼,所以没人保护他。因为没人在乎,所以被选中了也没人在乎。
杨十三郎站在山道上,看着远处塔顶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