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阵地上逃回去的一千多日军,半数以上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的被爆炸的冲击波震聋了耳朵,有的被飞溅的碎石击穿了身体,有的被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浪严重烧伤。
他们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眼前景象无法理解的恐惧。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他们自诩为帝国最精锐的陆军,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
张阳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望远镜,久久没有说话。
望远镜里,南线战壕已经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燃烧着的裂缝,浓烟从裂缝中翻涌而出,像一条垂死的火龙在焦土上挣扎。
爆炸的火光已经黯淡下去了,但火光映照在硝烟上的暗红色光晕还在继续,像是整个地平线都在燃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气味,顺着北风飘到了松江城里。
爆炸的烟云在松江南线上空翻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缓缓消散。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九日的傍晚,松江城外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寂静中。
远处的炮声停了,城里的山炮也停了。
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伤员的呻吟和野狗的吠叫。
战场上空,几只乌鸦盘旋着落在焦黑的树枝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片面目全非的大地。
柳溪镇第六师团指挥部。
下野一霍跌跌撞撞地跑进堂屋,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褪了色。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前线急报,纸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
他跑得跌跌撞撞,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膝盖撞在了门框上,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阁下。。。。。。阁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谷寿夫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柄军刀,刀身出鞘,搁在膝上。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下野一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堵空白的墙壁。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眼袋,脸色灰败,颧骨上的皮肤紧贴着骨头,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阵地。。。。。。攻下来了吗?”
他问,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没有分量。
下野一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和恐惧:
“阁下!前方急报——三个联队在冲锋时全部挤进了守军的战壕,不料守军撤退前在战壕里埋设了数百处炸药。炸药被引爆后,整条战壕。。。。。。整条战壕发生了剧烈的殉爆!第13联队、第23联队、第41联队冲进战壕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屋子里死一般地安静。
谷寿夫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