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傍晚,南京。
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明故宫的残垣断瓦之上。
中山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从军政部大楼驶出,沿着中山路向黄埔路官邸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路面上散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石的官邸里,壁炉烧得正旺。松木柴噼啪作响,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淞沪会战态势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已经搅成一团,分不清哪是敌哪是我。
桌旁围坐着二十余名高级将领和军政要员,每人面前放着一盏盖碗茶,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
收音机里,中央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正用软糯的嗓音播报着当天的战讯:
“中央社消息:我淞沪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三月有余,给予倭寇以沉重打击。今日苏州河南岸我军按照预定计划转移阵地,秩序井然。四行仓库谢晋元团孤军奋战之事迹,已传遍四海,友邦人士无不赞叹我中华男儿之忠勇。各界民众踊跃捐款捐物,慰劳前线将士。上海妇女救国会今日在租界向四行仓库壮士敬献锦旗一面,上书‘民族之光’四字。”
收音机里的声音甜得像蜜,和这间屋子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格格不入。
近之。
总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宁波口音极重。
开始吧。你把淞沪的情况跟大家讲一讲。
何近之清了一下嗓子,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纸张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总裁,各位同仁。淞沪会战自八月十三日开战,至今已三月有余。根据各部队上报之数据统计,我方共计投入兵力七十三个师又三十个独立旅,约七十余万人。
他翻过一页,目光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截至今日,伤亡统计如下:阵亡十八万六千余人,负伤十九万九千余人,伤亡合计三十八万五千余人。另有失踪、被俘、溃散者约三万余,尚未列入统计。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三十八万人——相当于每两个上战场的士兵里就有一个非死即伤。
窗外一阵风刮过,把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枯叶卷了下来,叶子贴在玻璃窗上,又软软地滑了下去。
何近之继续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