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来得比预想中快。陆昭菱从梦中疼醒时,整张脸都是湿的,枕巾被汗浸透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右眼像是被人硬生生灌入一壶滚油,紫金色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眼皮,竟将半面墙壁映得发亮。周时阅连寝衣都没换,赤着脚从床榻翻下来,一把将人从被褥里捞起来箍进怀里。“忍一忍,望日过了就好。”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陆昭菱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发抖,十根指甲全掐进了他手臂皮肉,鲜血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可她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叫出来。符咒之术讲究气息不乱,一旦乱了气,“闭目诀”就会松动,帝星紫光会从右眼彻底冲出来。但今夜这痛比上个月翻了整整一倍,像有人在她眼球深处点了把野火。她右眼紧闭,左眼艰难掀开一条缝,望着窗外那个圆到诡异的月亮,忽然猛地攥紧他的手腕:“有人在引……引我的符力。”周时阅瞳仁骤缩:“谁?”“不知道,但对方一定在京城之内,用的是……”她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右眼深处像被人硬生生拽出一根滚烫的铁丝。那根线分出去的帝星紫气。对方顺着命格裂缝,正在往下扯。周时阅当机立断翻身下床:“朕调禁军封锁全城——”“你敢走!”陆昭菱五指掐进他衣袖,额角青筋暴起满眼充血,“你离开这屋子三丈之外,那根线就会被彻底拽断——我瞎掉是小事,你的帝星命格会裂开一道真口子!”周时阅生生刹住脚步,转身坐回床沿,把连人带被子一并搂进胸膛里。他低头贴着她湿透的额头,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朕不走。你告诉朕,对方在哪个方位?”“东南……”她浑身痉挛了一下,“朱雀街尽头,青福侯旧邸后罩房——有人在用我的血引做锚。”“血引?你何时把血引留在了青福侯府?”“陆芷柔那贱人住过的屋子……”她牙关打颤,“她临走前,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截我的断发。”周时阅眼底的冷意瞬间凝成了冰碴。他没再多问一个字,偏头对着门外沉声道:“晋王府禁军听令,朱雀街青福侯旧邸,围——一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门外暗卫无声领命而去。三百禁军如潮水从王府东南角倾泻而出,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巷陌之间连狗都没敢叫一声。与此同时,陆昭菱右眼的剧痛骤然加剧,整条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她猛地偏头把脸埋进他胸口,血从眼角一股一股往下淌,染红了他大片的寝衣前襟。周时阅低头去擦,却发现她的手正颤颤巍巍抬了起来——指间无符无纸无朱砂,唯虚空凝气,凭空画符。“你疯了!”他一把按住她手腕,“你灵气枯竭了画什么符!”“灵气枯竭还有血!”陆昭菱反手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深口子,殷红的血珠凌空凝成符文的第一道弯折。那道虚空之符在他们头顶缓缓成型时,整座京城的天幕骤然暗了一瞬。帝星紫光猛地暴涨,像一整坛灯油泼上了夜空。而朱雀街青福侯旧邸后罩房中,一个灰袍中年男人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掌心里那截断发“滋啦”一声燃成灰烬。他低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同时浮现出一道一模一样的血纹,像被人用烙铁生生烫了进去。陆昭菱靠在周时阅怀里,右眼紧闭左眼半阖,嘴角却一寸一寸弯了起来:“抓……到了。”周时阅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抓到了什么?”“对方被我反刻了一道追踪符,”她喘着气笑了一下,血水顺着下巴滴在面面上,“从今往后,他只要动用术法,那道血纹就会烧穿他的手指——他跑不掉了。”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彻底脱力昏过去,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周时阅把人平放回枕上,拿温帕子把她满脸的血一点点擦净,然后起身推开了寝殿的门。门外禁军统领单膝跪地,铁甲还带着夜风的寒气:“陛下,青福侯旧邸已围死,后罩房内搜出一名灰袍男子,自称‘辰机子’,是玄寂子同门师弟。”周时阅脚步一顿,月光从他背后铺进来,拉出长长一道影子。同门师弟。玄寂子的邪术,诏书上那道冰冷残气,那截断发血引,今夜这场精准的望日狙杀——全对上了。“人在哪?”“押在朱雀街口,等陛下发落。”周时阅迈步往外走了三步,忽然折回来,俯身在昏迷的陆昭菱耳边低语了一句:“朕去给你收账。”然后他踏出门槛,披着一身月光和漫天帝星紫芒,一路朝朱雀街走去。晋王府到朱雀街不过两炷香脚程,他走了一炷半。街上铁甲林立,火把映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街口处一个灰袍中年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上,十指血纹清晰可见,正滋滋冒着细烟。,!辰机子抬头望见周时阅走来,居然笑了一声:“陛下比老道想象中沉得住气。”周时阅在他面前三尺站定:“玄寂子是你师兄?”“同门不同道,”辰机子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用活祭之术替太上皇开路,老道只用术法观星测命——不杀人。”“你今夜引朕王妃的血引,不杀人?”“引血引只为取一缕帝星紫气做样本,”辰机子仰头,目光灼灼,“老道受人所托,要替另一个人测一测——陛下的帝星到底稳不稳。”周时阅垂眼看他:“受谁所托?”辰机子忽然闭上嘴,牙齿咬得咯吱响,十指血纹猛地亮了一瞬,像有东西在他体内骤然收紧。周时阅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不说,朕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但朕给你一个机会——你今夜破了你师兄的活祭之术留下的残局,你是想替他赎罪?”辰机子浑身一震。“你手指上的血纹是反噬咒,每逢月圆会烧一次,烧足十二年才散。”周时阅语气很淡,“但朕的王妃擅长解符。你若肯开口,朕让她给你解了。”辰机子沉默了整整十息。然后他抬起头,嘴唇翕动:“那个人……不在朝中,不在江湖。”“在哪?”“在帝星之上。”周时阅眉头微蹙。辰机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圈——和陆昭菱右眼深处那缕紫芒一模一样,只是淡了太多。“老道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能真正触碰帝星本源而不被灼伤。”辰机子声音越来越低,“那人告诉老道,帝星本该有双星同辉,是有人早年用术法将其中一颗打散了。如今陛下的紫气归位之后,那颗被打散的旧星正在尝试重新聚拢。”他顿了一下,看着周时阅的眼睛:“那人让老道来取一缕紫气样本——只为确认,归位的究竟是陛下,还是那颗正在复聚的旧星。”周时阅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旧星。帝星双辉。被打散的那一颗。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三皇子周时瑾,十五年前戍边而亡,死因成谜,尸骨未归京。“那个人是谁?”他问。辰机子的嘴再次张开,但这一次还没来得及发声,他十指上的血纹骤然炸裂,整个人向后仰倒口喷黑血,瞳孔瞬间涣散。有东西在他体内被远程引爆了。周时阅猛地起身环顾四周——长街空空荡荡,火把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没有人影,没有术法残气,什么都没有。辰机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临死前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他回来了……”周时阅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帝星紫芒从天幕之上无声倾泻而下,落在朱雀街的青石板缝之间。他抬了抬头,望着天穹上那颗亮得刺眼的帝星,轻轻说了一句:“谁回来了?”无人应答。只有夜风从朱雀街尽头卷过来,带着一股极淡极冷的术法残气——和诏书上那个“君”字最后一笔,同源同味。周时阅转身往回走,步伐如常,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攥成了拳。他回到晋王府寝殿时,陆昭菱仍在昏睡,右眼贴着他走前重新敷上去的镇痛符,呼吸匀了一些,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他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低头看着她掌心那道为了画虚空之符而划出的血口子。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句:“你要是在醒着,大约又要骂朕发疯了。”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可这次,朕可能要疯得比你狠。”窗外帝星高悬,紫光大盛,而夜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那双眼底,倒映着另一颗帝星的残影。:()借功德不成,王妃怒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