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是被右眼的灼烫感生生逼醒的。睁开眼那一刻,窗外的天光还是暗蓝色,月尚未落尽,望日午夜才刚刚过去一个时辰。她偏头就看见了周时阅。他坐在床沿的脚踏上,后背靠着床框,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一只手却死死攥着她的左手手腕——脉搏的地方。他在数她的心跳。陆昭菱盯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泛着青白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你一夜没睡?”周时阅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你昏迷的时候心跳慢了三次,朕怕你停。”陆昭菱张了张嘴,想骂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抓到的人呢?”“死了。”“怎么死的?”“体内被提前下了禁制,在说出主使之前被人远程引爆了。”周时阅终于睁开眼,眼底全是红血丝,“但他死前说了三件事。第一,玄寂子和他是同门师兄弟。第二,有人要取朕的紫气做样本,确认归位的究竟是朕,还是另一颗。”“另一颗?”“帝星双辉。”他顿了一下,“十五年前戍边而亡的三皇兄,周时瑾。”陆昭菱整个人从枕上弹起来,右眼剧痛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却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三皇子当年死因成谜,尸骨未返京——这件事太上皇当年亲自封的口。”“所以朕才说,他回来了。”周时阅把她按回枕上,掌心贴着她后脑,“也许十五年前他就没有真正死过。”陆昭菱闭了闭眼,右眼深处的紫芒在她瞳孔里缓缓旋转了一圈。她忽然睁开眼,左眼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幕后那人想确认帝星紫气到底归在谁身上——如果归的是你,他便要夺回去还给三皇子;如果归的是三皇子那边那颗旧星在聚拢,他就不必动手。”周时阅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陆昭菱沉默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那我们去查。”“查什么?”“查三皇子当年到底死没死。”她抬手按住右眼,那缕帝星紫芒在瞳仁最深处忽明忽暗,“我右眼里的紫气和你本源的帝星紫气同根同源,能感应到另一颗被打散的旧星残影——如果那颗旧星真的在聚拢,我的右眼在望日之外也会有反应。”周时阅盯着她:“你右眼还在疼。”“疼死也要查。”她低头翻出袖中那叠古符残卷,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拍在他面前,“这是玄寂子当年在边军大营里画过的祭符残页,我反噬他之后从记忆碎片里扒出来的——祭符的地点不在京城,在北境。”周时阅垂眼去看那张残页,符纹的走线尽头,赫然落着一个地名——雁回关。三皇子周时瑾当年驻守的边关重镇。陆昭菱把残页折好塞回袖中,抬头看他:“你要查,我就陪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说。”“到雁回关之后,一切术法相关的事听我的。你不懂符箓,不懂祭术,不懂帝星本源的分聚之道,你只负责你擅长的——带兵、审人、镇场子。”周时阅听完,忽然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哑。他站起来,从床头取了她的狐裘披在她肩上,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系好,系到最顶上那颗时指尖碰了一下她下颌:“朕答应你。”陆昭菱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有问题。”“朕向来痛快。”“你上次这么痛快的时候,第二天就把自己送进了玄寂子的活祭阵里。”周时阅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把她连人带狐裘一起揽进怀里:“这次不一样。这次朕有你在旁边盯着,不敢乱来。”“你最好是真的不敢。”“朕什么时候骗过你?”陆昭菱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你每回都骗,每回都骗得我帮你兜底。”周时阅没接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天光大亮时,晋王府的后门悄然打开,两匹快马从侧巷驰出,一路向北。出城十里,陆昭菱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朝阳正从城门楼子后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在城墙垛口之上。她忽然说:“我右眼在跳。”周时阅调转马头靠过来:“望日过了还跳?”“不是那种跳。”她抬手按住右眼眶,“有东西在北边……在拽我眼底那缕紫气,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朝我招手。”周时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天际,天幕湛蓝,看不见丝毫异样。可他也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道极细极冷的风,从雁回关的方向穿过千里山野,精准地钻入他后颈。他握紧缰绳:“那就去看看是谁在招手。”两匹马并辔驰入官道,马蹄踩碎一地晨露。第二日傍晚,他们抵达距离雁回关最近的一座小镇——青石镇。镇口茶馆里个老军汉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抬头瞥见周时阅的脸,花生壳“啪嗒”掉了一地。,!他连滚带爬跪下来:“殿……殿下?!”周时阅低头看他:“你认得朕?”老军汉抬头仔细端详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像……太像了……老奴当年在雁回关守粮仓,见过三殿下几面——您这长相,跟三殿下年轻时有七分像!”陆昭菱在旁听得心头一紧,偏头去看周时阅。后者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弯腰把老军汉扶起来:“你说的是三皇兄?”“三殿下他……”老军汉抹了把眼睛,四下张望一番压低了声,“他当年根本就没死啊!”周时阅的手猛地攥紧。老军汉哆嗦着嘴唇往下说:“那年边关急报说三殿下战死,可老奴亲眼看见的——灵柩抬回大营那天夜里,棺盖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尸水,是朱砂!”陆昭菱眉梢一凛:“朱砂?”“红得发亮的朱砂,像画符用的那种!”老军汉越说越激动,“当晚灵柩就被连夜运走,说是送回京城,可压根没往京城方向去——往西走的!”往西。雁回关以西是漠北荒原,三千里无人区。陆昭菱转头和周时阅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浮起同一层寒意——三皇子的“尸体”被朱砂替代,真正的棺中人去向成谜,而那口往西运的灵柩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至今无人知晓。陆昭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蹲在老军汉面前:“老人家,你还记不记得那灵柩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老军汉眯着眼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棺盖正中间刻了一颗星星模样的印子,但又不像星星——那颗星旁边还有一道裂痕!”陆昭菱的右眼猛地一灼,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抬手捂住眼眶,在掌心之下,那缕帝星紫气正疯狂翻涌。被打散的旧星。棺盖上的裂痕之星。三皇子周时瑾——他真的没有死。陆昭菱站起身,看向西方天际,日头正往漠北方向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赤红。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好皇兄,怕是被人锁在漠北某个地方锁了十五年。”周时阅策马走到她身侧,同她并肩望着那片血色晚霞。“那就去把他挖出来。”他说,声音很轻,却有千斤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不信这颗帝星底下能藏住任何秘密。”陆昭菱偏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次发疯,我陪你。”“你每次都说陪。”“这次是真的。”周时阅侧过脸,日光从他身后灭尽,最后一道余晖落在她眉眼之间,把那缕藏在眼底深处的紫芒映得分外清晰。他伸手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朕信。”马蹄重新踏上官道,一路向西。而京城晋王府内,被陆昭菱留在寝殿暗格里的那张追踪符纸忽然无风自动,“腾”地燃起一簇青蓝色的火焰。火焰中,一道极轻极冷的声音传出来——“来了就好。”符纸燃尽,灰烬落地,拼成一颗星,星旁一道裂痕。裂缝里,有东西正慢慢睁开眼。:()借功德不成,王妃怒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