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小说还没动笔,手里的笔没放下。
此时的院子里丝瓜藤爬满了竹架,蝉鸣震天。
他把清样合上,又翻开,看了一遍结尾那句话。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信纸。汪曾祺写字慢,一封信写了四十分钟。信不长,拢共五行。
文渡:
清样收到。这个陆沉的笔,乾净。写东西不往满里写,该留白的地方敢留白。第十四页刪掉半页风景之后,结尾那句话立住了。这样的短篇,近两年少见。
替我问他一句,下一篇写什么。
曾祺
六月十七
信封糊好,他又坐回藤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丝瓜藤上趴著一只绿蚂蚱,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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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燕京东城,陆家往北两条胡同。
龚家小院。
石桌上一壶茶,两个搪瓷杯,花生米没动几颗。
陆德铭坐在东边,龚家鼎坐在西边。
两个五十出头的退伍军人,一个原三十八军,一个原二十七军,打过同一场仗,转业后十几年没怎么来往。
搭上线,是两家女人在菜市口排队买豆腐时认出了对方。
龚家鼎先开的口。
“老陆,我不跟你绕。”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过去。“燕师大中文系的老吕,跟我是邻居。前天他看了河北文艺六月號,主动找我问陆沉的情况。”
陆德铭展开那张纸。上面是龚家鼎的字,写的十分乾脆並且非常简洁: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擬以助教身份引进。条件:人民文学八月號发表后,系里走破格程序。教学方向:小说创作实践课。编制、户口、住房隨调。
陆德铭看了两遍,把纸折回去,没说话,倒了杯茶喝。
龚家鼎也不催。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茶叶沫子。
“老龚。”陆德铭放下杯子,“这条路,是你替他选的,还是燕师大自己找上门的?”
“老吕自己来问的。我只递了一句话——八月號等著看。”
陆德铭点了下头。
“那就等八月號。”
两个人没再说陆沉,也没提婚事。
但龚家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我家那丫头,这几天,在看河北文艺。”
陆德铭听懂了。
他站在胡同口,看龚家鼎的背影拐过墙角,消失在槐树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