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在高校地下流传,从马克思到萨特,从別林斯基到车尔尼雪夫斯基,什么都有。
抄过什么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知识底色和论战倾向。
贺知行身后跟著两个同学,一男一女。
男的叫周明远,矮胖,话不多,手里捏著一个笔记本,本子封面贴著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路口》书评。
女的叫江帆,短髮,圆脸,穿藏蓝色工装,进门就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前排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多看了两秒。
人大文学系来了两个研究生,燕京广播学院来了一个学新闻理论的青年教师。
名字方竹报过一遍,陆沉没全记住。
两点零五分,陆沉从后门进来。
他穿周桂兰熨过的白衬衫,手里夹著一本笔记本和半截粉笔,走到前排在吕正民右手边坐下。
阶梯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矮了一截。
燕大的贺知行隔著三排打量陆沉。
他看了五秒,转头跟旁边的周明远耳语了一句。周明远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吕正民敲了敲桌面。
“开始吧。今天是校报组织的座谈会,围绕《人民文学》八月號短篇小说《路口》做討论。作者陆沉同志是我系助教,在座。规矩一条:说什么都行,说完別人说,不打断。”
他转头看了黄药眠一眼。黄药眠端著搪瓷缸子,微微点头,没补充。
方竹铅笔已经落在纸上,逐字记录。
按座谈会惯例,主持人开场后,一般由地位最高或年龄最长的与会者先发言,叫“定个调子”。但吕正民没点名,把话头扔了出去。
这意味著今天不定调。谁想说,谁先说。
安静了八秒。
贺知行举手。
“我先说两句。”他站起来,断腿眼镜在鼻樑上歪了一点,他没扶。“《路口》我看了四遍。前三遍觉得好,第四遍开始觉得不够。”
阶梯教室里的目光集中过来。
“好在哪?好在它不哭。一九七八年的小说,十篇里九篇在哭。哭文革、哭下乡、哭青春。《路口》不哭。它把人推到路口上,让人自己决定往哪走。这在写法上是进步。”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不够在哪?不够在它只写了路口,没写路。”
这句话和黄药眠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陆沉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贺知行继续:“列寧讲文学是齿轮和螺丝钉。你可以不喜欢这个比喻,但文学不能悬空。《路口》写一个知青站在岔路口,背后是农村,前面是城市,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呢?他迈出那步之后,走到了什么样的社会现实里?工厂?街道?机关?还是另一个死角?小说没给。不给,就是迴避。”
他说完坐下。
王强想站起来反驳,被沈青按了一下胳膊。
吕正民没接话,目光转了一圈。
人大来的一个研究生举了手,姓田,三十出头,说话带东北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