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的水面荡开一圈,颜料慢慢化开,像一小团云沉下去。
她盯着调色盘上那抹始终调不准的红,忽然没了耐心。
婉宁耳后那点颜色,要在她笑的时候、耳垂发烫的时候才浮上来;她坐在这间空画室里,凭记忆去追,追得到形状,追不到温度。
颜料是死的。
她调得再准,也只是一摊死的红。
风又灌进来一阵。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光从灰白转成一层很淡的金,落在画布上,把婉宁那张还没有嘴唇的脸照得发亮。
晓薇看着那道光在颜料厚处反光、薄处沉下去,想起婉宁报到那天,夕阳也是这样,落进她被行李带勒出来的那道沟里——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婉宁,第一眼就没移开。
她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在干嘛”,没有问“和谁”,那些话太轻,也太露,问出来像是吃醋,像是把自己摆到了那个男生的对面去争。
她不争。
她打字:
“画室的夕阳很好,你四点以前可以来吗?”
四点。
她知道那个男生大概约的就是四点——婉宁这两天对着衣柜的次数、起身的时间、洗手的间隔、临出门前照镜子那几下,她都看在眼里。
她发这条消息,并不真指望婉宁会来。
婉宁不会丢下两年的男朋友跑来看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要的是趁那个男生还没把她带走,先往她心里放一颗小石子,让她被搂着腰走过那条街的时候,口袋里硌着一条没回的消息。
让她分一点神。
哪怕只分一点。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画凳上。
屏幕灭了。
画室很静,只有风,和远处楼道里偶尔一声关门。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那抹红,却没往画布上落。
手悬在婉宁那张脸的嘴唇位置,悬了很久,指节因为握得太松而微微发颤——和她在宿舍画素描时那种颤一样,和那天在足弓上方悬着的那根手指一样,想碰,碰不到,只能隔着一段空气去描一个形状。
她终于把笔尖落下去。
第一笔,婉宁的下唇。
颜料很厚,她用指腹把边缘揉开,让那点红往“肉”里渗。
她揉得很慢,指腹在湿冷的颜料上来回,像在揉一片真的、会发烫的嘴唇。
颜料是凉的,可她揉着揉着,仿佛指腹底下真的有了温度。
小腹深处那团熟悉的、低低的灼热又起来了。
她没去管它,也没停手。
窗外的金光一寸一寸爬上画布,等她把那片嘴唇揉到自己满意,光已经红了,画室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橙色影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沾着那抹红,像刚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她没擦。
手机在凳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