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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初祭(第1页)

宗庙的钟声响了九下,是报喜的铜铙。三短一长,在王畿的屋脊间跳跃,像某种不合时宜的鸟鸣,“王后姜氏,诞下王子。”

子受站在成汤宗庙的偏殿中,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是终古刚送来的册命文书,墨迹未干。竹简上写着他的新名讳:“王”。

父王的遗体还停在宗庙正殿,药味散尽,冷灰气弥漫。而偏殿的帷幕后,产房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医官、侍女、宗伯,在进进出出。

生死交替,竟在同一座殿宇,同一夜。

子受没有动。他望着竹简上的“王”字,笔画锋利如戈,却分外沉重。

“王上!”飞廉在门外躬身跪伏,甲胄碰撞声都透着喜色,“王后诞下王子,母子平安!”

子受手中的竹简滑落。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简,看着“王”字在烛火中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子禾将藤圈塞入他掌心时的温度。

他弯腰,拾起竹简,缓缓走向产房。

姜王后已昏睡过去。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像一幅被水洇染的帛画。侍女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襁褓中的婴儿被宗伯捧着,裹在玄色的织锦里,只露出一张皱缩的脸。皮肤泛红,眉眼未开,连在睡梦中都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请王上赐名。”宗伯躬身,声音恭敬却带着试探。

子受接过婴儿。很轻,轻得像所有他曾失去过、又试图攥紧的东西。婴儿的体温透过织锦传来,温热,微弱,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颤。

他想起七岁那年,溪边的清晨。子禾踮脚抛圈,藤条划出温柔的弧线,又悠悠落下。他伸手接住,指尖摩挲着柔韧光滑的藤条,眉眼弯弯:“真好看,比上次精致多啦。”那时他们约定,祭典后去掐茅针、采野莓。那时他们以为,祭典只是祭典,结束之后便是自由。

“武庚,”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切开了殿中的嘈杂,“名庚,字禄父。”

宗伯微怔,随即垂首:“请王上示下,此名何解?”

子受低头,看着婴儿皱缩的眉眼。那眉眼尚未成形,却已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仿佛预见了未来的刀兵与烽火,“庚,”他缓缓道,“天干第七位,西方之位,兵戈之象。殷商以西,周人虎视;以东,东夷屡叛。此子生于变革之际,当以武定乱,以戈止戈。”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宗庙的玄鸟图腾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展翅欲飞,却被青铜的框架牢牢禁锢。

“禄父,”声音更低,像是对婴儿说,又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禄者,福也,食也,养也。父者,担也,承也,负也。孤此生革除弊政,不为孤一人,是为殷商后世,留下安稳无虞的江山。此子继位时,”

他忽然停住,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怀中这个婴儿,是他的嫡长子,是他的储君,是他尚未开始便已背负的传承。

最终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必再斩谁的头。”

他没有说完。殿中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入鞘的刀,又像一根被压弯却未折断的藤条。

“以武定殷,以禄安民,”宗伯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王上深意,臣等铭记。”

子受从怀中取出铜匣。那是他七岁那年,从太行山带回的。匣中躺着一截干枯染血的藤圈,边缘卷曲,深褐色的血渍已与藤条融为一体。

他取出藤圈,轻轻放入武庚的襁褓之中。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住藤圈的一端。干枯的藤条与柔软的手指,深褐色的血渍与泛红的皮肤,形成某种和谐。

侍女们低低惊呼:“王上,这……这秽物……”

“不是秽物,”子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定,“是子禾。”

殿中寂静。无人敢问“子禾”是谁。只有终古,站在角落里的太史,垂首不语。

子受低头,看着婴儿攥紧藤圈的小手。那截干枯的藤条在婴儿手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道伤疤,像某种无形的执念。

“子禾,”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孤有子了。孤给他取名武庚,字禄父。孤希望,”

他没有说完。窗外,宗庙的钟声又起,是登基大典前最后的演练。钟声中夹杂着远处的市井喧嚣、士兵操练的呐喊、贞人集团低低的密语。

“孤希望,“最终他说,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举起,对着高窗漏入的日光,“他不必再做孤。“

三日后,告庙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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