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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初祭(第2页)

子受怀抱武庚,踏入成汤宗庙的正殿。玄衣纁裳,冕旒垂落,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婴儿被裹在更厚重的织锦里。

宗庙内,青铜礼器森然林立。鼎彝上的兽面纹在火把下狰狞闪烁,饕餮的巨睛一眨不眨,仿佛在审视这个刚刚降临的、微不足道的生命。

终古展开册命文书,声音穿透晨雾:“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殷商嫡嗣,武庚降生。告于成汤先祖,昭于列宗列祖,此子为储,国本以正!“

子受凝视着怀中婴儿,他指尖轻触武庚的额头,触感温热而柔软,与青铜鼎彝的冰冷、龟甲裂纹的锐利、戈矛刃口的寒光,形成某种撕裂的对比。

“成汤先祖在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宗庙的穹顶下回荡,“孤受,必以血刃劈开荆棘,革除弊政。若神明降罪,孤一身担之;若魍魉作怪,孤以剑荡之!”

他顿住,目光扫过宗庙壁画。玄鸟图腾展翅欲飞,却被青铜的框架禁锢;成汤伐桀的图景中,人牲的血流入鼎彝,与今日祭坛上的黍稷形成遥远的呼应。

“唯愿此子继位时,”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像从地底涌出,“殷商无内忧外患,江山安稳无虞。”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壁画角落,那里绘着武丁中兴的图景:九千牲血,妇好之戈,龟甲裂纹如星河密布。而在壁画的阴影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画面:周原的陶俑,渭水流域的窖穴,西伯昌空心的泥胎里盛满的天下。

“愿他不必再做孤所做的事,“最终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必再做恶人。“

殿中群臣屏息。世袭贵族面色凝重,子巩的玉笏在袖中微微颤抖,储君确立,意味着改革将延续,他们的利益将被继续侵蚀。军方少壮派则目露振奋,恶来在班列中暗暗握拳,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微子启站在宗室班列的最前端。他看着弟弟躬身跪伏的背影,看着那个被高高举起的婴儿,他的面容温和如常,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兄长,”子受起身,忽然转向他,声音平静,“武庚年幼,若孤有不测,宗室靠兄长保全。”

微子启猛然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弟弟眼中那簇熟悉的火越烧越旺,如今竟要燃尽整个王朝。

“王上……”微子启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孤说若,”子受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孤不做无谓之想。但兄长当知,孤今日所为,非为孤一人,是为此子,为殷商后世。”

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儿皱缩的眉眼。那眉眼在睡梦中微微舒展,拳头却攥得更紧,像某种本能的、倔强的姿态。

“为不再有人,“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七岁那年失去玩伴。“

同一时刻,宗庙外的阴影中。

大贞人尹与子巩并肩而立,看着偏殿窗棂上投下的剪影——王高举婴儿,日光如瀑,像一幅神圣的、却令他们窒息的图景。

“武庚,禄父,”子巩低声重复,声音里淬着毒,“以武定殷,以禄安民。好名字,好志向。可惜啊!”

“可惜什么?”

子巩转身,玉笏在袖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周人不会等他长大,东夷不会等他长大,我们也不会。”他看向大贞人,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大贞人尹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甲面上是新灼的裂纹,朱砂未干:“告庙礼毕,岁祭将始。先王帝乙朝,岁祭已减至三十牲。今王新立,正当恢复先王之制,以三百牲之血,飨神明之德……”

“三百牲?”子巩微怔。

“武丁先王定下的规制,”大贞人尹的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狂热,“今王既以革除弊政为名,削我神权,我便以恢复先王之制为刃,逼他现形。三百牲,是武丁中兴之礼,是殷商正统之证。他若驳,便是昏弃厥肆祀;他若从,便是自打耳光,向神权低头。”

子巩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好计”

“这是试金石,”大贞人尹接过话头,将龟甲收入袖中,“试出这位少年天子,究竟是成汤再世,还是,”

他望向偏殿窗棂上的剪影,目光阴鸷如蛇:

“亡国之君。”

登基大典前夜,子受独坐寝宫。

武庚已被抱回王后寝殿,襁褓中的藤圈却留在了案上,婴儿的小手攥得太紧,侍女们不敢强行取出,只得将藤圈留在他怀中,另取一截新的织锦裹上。

子受看着案上那截空落的藤圈痕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溪边的清晨。子禾踮脚抛圈,藤条划出温柔的弧线,又悠悠落下。他伸手接住,指尖摩挲着柔韧光滑的藤条,眉眼弯弯:“真好看,比上次精致多啦。”

那时他们约定,祭典后去掐茅针、采野莓。那时他们以为,祭典只是祭典,结束之后便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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