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握紧双拳,指节发白。
案上,武庚的襁褓中露出半截新的藤圈,这是侍女们连夜编织的,柔韧光滑,没有血渍,没有卷曲,没有七岁那年溪边的记忆。
子受伸手,轻轻触碰那截新藤圈。像所有尚未被“先王之制“碾碎的、微弱的、拒绝被吃掉的希望。
窗外,朝歌的万家灯火如星点,宗庙方向的火光仍未熄灭。
“武庚,禄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以武定殷,以禄安民。”
他顿住,目光移向窗外东境方向的暗红。那是烽火的颜色,也是粮道被焚的告警,更是变革必经之路上的、第一滴血光。
“这是孤给你的名字,也是孤给你的诅咒。”
最终他说,将藤圈轻轻放回案上,起身走向高窗。背影瘦削却笔直,像一柄终于出鞘、再不回鞘的刀。
襁褓中的武庚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攥紧那截新藤圈,眉头微蹙,拳头紧握,像某种本能的、倔强的、与生俱来的宿命。
公元前1075年,帝辛元年,冬至。
成汤宗庙的钟声响了九下。岁祭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典礼,告慰先祖,祈求来年丰穰。钟声撞碎晨雾,在朝歌的屋脊间回荡,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心跳。
宗庙正殿,青铜礼器森然林立。鼎彝上的兽面纹在火把下狰狞闪烁,饕餮的巨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等待一场延续五百年的盛宴。
贞人集团早已备好一切。三百名羌俘被押解在祭坛西侧,颈戴枷锁,衣衫褴褛。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两口干涸的井,是地窖里码放如柴垛的尸身共有的表情。
大贞人尹捧着灼好的龟甲,甲面上的裂纹被朱砂描得猩红刺目。他比三个月前更老了,背驼如弓,眼中却燃烧着某种偏执的狂热,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岁祭三百牲,”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洪亮如钟,“武丁先王定下的规制,中兴殷商之盛典。自先王帝乙以来,牲数屡减,先王之制崩坏,国祚飘摇。今王新立,正当恢复先祖之礼,以三百牲之血,飨神明之德,安天下之心!”
恢复先祖之礼。
子受站在冕旒之下,听着这四个字。他想起父王帝乙驾崩那夜,大贞人捧着龟甲闯入寝宫,高呼“请以百牲殉先王”。那时他驳回了,用黍米陶俑,用父王生前惯用的铜爵。那时大贞人眼中的怨毒,与今日的快意,如出一辙。
这是反扑。是贞人集团借“新王初立、根基未稳”之机,试图一举逆转帝乙朝二十年的削牲趋势,将人祭规模从三十牲暴涨十倍,重回武丁时代的血腥巅峰。
子受的目光扫过那三百名羌俘。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少年,有妇人怀中紧抱的婴孩,那是连“牲“的资格都不该有的年龄,却被一并算入了三百之数。贞人集团不仅要恢复旧制,更要示威,要用这三百颗头颅,告诉新王:先王之制不可违,神意不可欺,贞人的刀,比王的剑更快。
“三百牲?”子受开口,声音不高,却切开了殿中所有的嘈杂,“孤有裁夺。”
大贞人尹上前一步,龟甲高举,嘴角那丝弧度终于不再掩饰:“请王示下。三百牲已备,玉钺已净,先祖……”
“五牲。”
两个字。像两柄短刀,掷入殿中。
大贞人僵在原地,龟甲险些脱手:“王……王上?”
“孤说,”子受转身,冕旒的玉藻轻轻晃动,“岁祭人牲,削至五人。余者二百九十五名,免死,徙东境垦荒。”
殿中死寂。然后,炸了。
“荒谬!”子巩第一个冲出班列,玉笏直指王座,声音因愤怒而撕裂,“先王帝乙在位二十载,岁祭尚用三十牲,虽减于武丁先王,未敢全废!今王初登大宝,不思恢复先王之制,反将三十牲削至五人,这是亵渎!这是亡国之兆!”
“正是!”大贞人尹的声音如帛撕裂,他将龟甲狠狠掷于祭坛之前,甲面与青砖碰撞,发出清脆的裂响,“昨夜贞人合议,问卜于先祖,甲纹示警:减牲不祥,黍稷不丰,兵戈四起!今王削至五人,不足武丁先王之百六十分之一,天谴必降,殷商五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三百名羌俘,指向祭坛,指向宗庙穹顶绘制的玄鸟图腾:“武丁先王中兴,靠的是九千牲血!成汤定鼎,靠的是人牲通神!今王以五人敷衍先祖,先祖何以飨?神明何以佑?”
世袭贵族们纷纷跪地,却不是臣服,是抗议。他们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先王之制不可违!”
“神明不可欺!”
“请王恢复三十牲!至少三十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