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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初祭(第4页)

子受站在浪潮之巅,纹丝不动。他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子巩的玉笏在颤抖,大贞人的朱砂裂纹在龟甲上蜿蜒如血。这些人与三个月前反对他登基的,是同一批;这些人在他父王驾崩时要求百牲殉葬的,是同一批;这些人将“亡人”逼入太行山断崖裂谷的,是同一批。

他们今日要借三百牲的雷霆之势,一举击溃新王登基以来的所有改革,让贞人集团重掌神意解释权,让世袭贵族继续垄断封地铜矿盐道,让“先王之制”二字重新成为悬在王权头顶的、滴血的刀。

他缓缓抬手,按在腰间的青铜短刀上。

“孤为商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某种从地底涌出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代天牧民,祸福孤一人承担。”

殿中骤然安静。

“先祖成汤伐桀,靠的是三百牲,还是三千甲士?”子受继续,目光扫过祭坛上的青铜鼎彝,“先祖武丁中兴,”他的指尖轻叩刀鞘,“靠的是九千牲血,还是妇好之戈?”

他向前一步,靴底踏在青砖上,铿然作响:“武丁用九千牲,可曾换来东夷臣服?可曾换来周人俯首?可曾换来贞人集团不借裂纹之权中饱私囊?”

“王上!”大贞人嘶喊,枯瘦的手指抓向祭坛边缘,“此乃亵渎!武丁先王……”

“武丁先王九千牲,”子受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太行山风雪般的凛冽,“换来的是东夷屡叛、周人坐大,父王帝乙二十年,用牲不过百余,朝歌安宁,国力未竭,这,才是先祖庇佑!”

他霍然拔出短刀,刀身映着火把,在殿中划出一道弧光:“孤今日立誓:自岁祭始,非天地宗庙之大祀,不得用活人!贞人集团所出卜辞,需经王廷御批,方得施行!违者——”

刀尖指向大贞人,指向子巩,指向所有跪伏的旧贵族:

“以殉葬之律反坐!”

殿门轰然洞开。飞廉、恶来率甲士涌入,戈矛如林,将宗庙正殿围得水泄不通。师长喜按剑上前,躬身跪伏:“臣在!”

“飞廉、恶来,”子受收刀入鞘,“自今日起,擢为师保,总领王畿宿卫,兼掌宗庙仪仗。凡祭祀之兵戈护卫,皆由尔等调度。”

“臣领旨!”二人轰然应诺,甲胄碰撞声如雷霆。

“师长喜,”子受转向殿门处的军方统帅,“东征筹备,总领如故。另兼大尹之衔,统筹粮草、兵器、舆图诸司,朝中诸卿不得掣肘。”

“臣领旨!”

殿中旧贵族面如土色。师保、大尹这些职位向来由宗室世袭垄断,如今却被军功出身的少壮派瓜分。这是王权向军事实力的倾斜。

子巩跪在地上,玉笏深深嵌入掌心。他看懂了新王是棋手。贞人集团以三百牲反扑,他便以五牲更激进的反击,再以军功少壮派架空旧贵族的权力核心。激进之后,都跟着更深的布局。

大贞人尹瘫坐在祭坛边缘,龟甲的裂纹在脚下碎裂。他一生的权力,都建立在“神意”二字之上。而如今,“神意”需要王廷御批。他不再是神与人之间的唯一中介,只是一个需要盖章的文书。

五名羌俘被押上祭坛。玉钺举起,落下。五道血光溅上青铜俎,比贞人集团预期的三百道,少了二百九十五道。

那二百九十五名被赦免的羌俘,被甲士押解着,从宗庙侧门退出。他们经过殿门时,冬日的阳光突然照在脸上,那是他们许多人一生中,第一次直视天光。

一名年轻的羌俘突然回头,望向祭坛。他的目光与子受短暂交汇。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野兽般的迷惘。

子受握紧了袖中的藤圈碎片。他知道,赦免是有限的,改革是残缺的,但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岁祭散后,微子启紧急入宫。

“大王!”他跪地,额头触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今日宗庙之事,臣已听闻。贞人集团欲恢复三百牲,大王削至五人,这是与五百年先王之制为敌,与整个神权贵族集团为敌!大王初登位,根基未稳,何必……何必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子受没有抬头。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移动,从朝歌滑向东境,从东境滑向太行山,从太行山滑向渭水流域。

“兄长,”他开口,声音平静,“贞人今日要三百牲,明日便要五百牲,后日便要九千牲。父王二十年削至三十,他们一日便要反扑十倍。若孤今日退至三十,明日便退至三百,后日便退至武丁旧制,那孤与父王这二十年,算什么?”

他抬眼,目光如深渊:“兄长以为孤不知道?孤知道周人正在渭水流域炮制孤的罪状,知道他们会说殷王受昏弃厥肆祀弗答,知道他们会把孤削减人牲、收归神权、提拔军功,统统包装成不敬神明的罪证。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举着替天行道的旗帜,越过潼关,兵临朝歌。那时候,兄长希望孤靠什么抵挡?靠贞人集团的龟甲?靠旧贵族的玉笏?还是靠兄长的宽和?”

微子启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孤今日所做,”子受的声音低沉下去,“是为殷商争时间。东夷未平,周人未壮,孤必须在三年内,练出一支能战之军,修出一条能通之粮道,铸出一批能杀之兵器。要做到这些,必须集权于王,必须打破贞人与贵族的掣肘,必须……”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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