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有人去做恶人。若孤败了,”他忽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宗室靠兄长保全。兄长的宽和、恭顺,敬奉神明在那时候,会是周人需要的、最好的降表。”
微子启如遭雷击。他看着弟弟,看着那个十九岁便已背负整个王朝命运的君主,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裂痕,早已不是路线之争,是生死之别。子受在为他铺路,一条通往“周人降臣”屈辱却存活的路。
“你……”微子启的声音嘶哑,“你早就想好了?”
“孤从七岁那年,”子受转身,从案下取出铜匣,打开,里面是那截干枯染血的藤圈,“就想好了。”
微子启跪在地上,良久,缓缓起身。他没有再劝,没有再留,只是将那块玉佩轻轻放在案上。
“臣,告退。”
次日,王令再下:
“以王叔比干为少师,佐太师掌祭祀仪节,兼司谏议;以王叔箕子为太师,掌宗庙礼乐、王室典籍,总领编铙钟磬,兼训王族子弟射御。宗室之重,不可轻忽。”
殿中哗然。
大贞人尹在宗庙偏殿中,将一块新灼的龟甲投入火盆。裂纹在焦黑的甲面上蜿蜒,如蛇行,如诅咒。他低声对子巩说:“昏弃厥肆祀弗答……周人需要的罪名,我们给。但在此之前,”他的独眼映着火光,“让东夷的粮道再烧一次,让朝歌的粮价再涨三成,让市井的流民再饿一阵……”
“然后?”
“然后,”大贞人尹从火中取出龟甲,甲面已焦黑不可辨,“让天意自己说话。”
同一时刻,朝歌城西。
被赦免的二百九十五名羌俘,正被押解着穿过市集。他们的枷锁已除,脚踝上却换上了新的镣,是麻绳,是“垦荒劳力”的标记。
一名老妇站在街边,看着队伍经过。她的黍穗今晨又被征走半筐,据说是“岁祭吉礼”的余耗。
“阿奶,”身旁的孙儿拽着她的衣角,“他们不用去祭坛了?”
老妇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羌俘茫然的面孔,看着他们被麻绳勒出的血痕,看着押解士兵手中的皮鞭。她知道,从“人牲”到“劳力”,只是换一种方式被吃掉。
“听说……”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新王削减人牲,触怒神明了。贞人说,明年要闹饥荒……”
“呸!”老妇啐了一口,却没什么力道。她想起武丁先王的时代,想起那些成百上千被填入祭坛的羌人,想起朝歌城外的祭祀坑里,那些无头的尸骨与成堆的头骨。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地上的碎黍壳。羌俘的队伍渐渐远去,麻绳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蚕食,像消化,像某种永不终结的轮回。
只有那个孙儿,仍仰着脸,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可他们……还活着啊……”
老妇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将信将疑的光。她迅速低下头,像被那光线烫伤,继续收拾碎黍壳。
“假的,”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都是假的。”
深夜,渭水流域,周原。
西伯昌独坐宗庙,面前摆着一具陶俑。陶俑披麻衣,面目模糊,泥胎中空。
一名使者跪于阶下,呈上一卷竹简:“殷商大贞人尹密使来书,言殷王受昏弃厥肆祀弗答,削减岁祭人牲至五人,收归神权,擢升军功,宗室离心……”
西伯昌接过竹简,没有展开。他的目光落在陶俑上,落在那空心的泥胎里。
“昏弃厥肆祀弗答,”他低声重复,像在品味一杯陈酿,“不敬神明,不答先祖,昏庸暴虐。”
他忽然一笑,将竹简掷于陶俑脚下:“告诉尹,周人记下了。待东夷烽烟再起,待殷商内乱丛生,这卷竹简,便是伐商的檄文。”
使者退下。宗庙中只剩西伯昌与陶俑相对。月光从高窗漏入,照见陶俑空心的泥胎,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却仿佛盛满了整个天下。
而在朝歌,子受独坐高窗,望着东境方向的暗红烽火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