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酒爵,递到子受面前。子受接过,与她的酒爵重重相击,发出清脆的锐响。就在二人仰头饮下血酒的瞬间,殿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宗庙的屋顶上,像一场席卷六百年旧制的风暴。
烛火剧烈摇曳,满墙的龟甲在光影里晃动,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天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入宫的第一个月,己妲没有去争什么妃嫔位份,也没有去管后宫的琐事。她以商王钦定祭祀主事的官方身份,住进了宗庙的偏殿,日夜埋首在那堆积如山的卜辞里。
子受给了她最大的权限:近十年的王室祭祀卜辞,所有贞人的用度账目,所有祭祀的贡品消耗记录,她可以随意调阅,无人敢拦。
烛火从黄昏燃到黎明,她的指尖划过一片又一片的牛胛骨,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处破绽。商代卜辞有铁律:命辞(占卜内容)、兆序(灼烧后的兆纹编号)、验辞(事后验证结果),三者必须严丝合缝,可在贞人集团的卜辞里,到处都是篡改的痕迹。
她看到,贞人集团为了讨好内服贵族,在“贵族封地受不受水患”的占卜里,明明兆纹是凶,却在验辞里改成吉,转头就向贵族索要了百朋贝的“谢礼”;
她看到,为了打压子受提拔的寒门军功将领,在“东征吉不吉”的占卜里,明明兆纹是大吉,却硬改成凶,说“用寒门将领,必败”,差点耽误了东境的战事;
她看到,祭祀上报的是“用三牲十牢”,实际消耗的是三十牢,多出来的贡品,全进了贞人集团的私囊;最触目惊心的,是每一次人祭,上报“杀十俘祭天”,实际杀了上百人,多出来的奴隶,全被他们私吞为家奴。
十年的卜辞,十年的账目,桩桩件件,全是罪证。
她用了整整三个月,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期间,她发现关键卜辞被贞人焚烧,不得不冒险夜探仓库;账目核对中,证人多次失踪,幸得商王派亲兵保护。最终,每一条罪证都附了原卜辞的拓片、账目核对记录,并找到幸存知情者的证词,严丝合缝,无可辩驳。
当她把那捆沉甸甸的简册,放在子受的案上时,正是大朝会的前一夜。
“大王,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她的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语气却依旧沉稳,“贞人集团假借占卜之名,干预朝政、中饱私囊、私吞奴隶、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子受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越来越紧,指节泛白。他早就知道贞人集团不干净,却没想到,他们已经猖狂到了这个地步。
“好。”他抬眼看向己妲,眼底是全然的信任,“明日朝会,孤便用这些证据,收了他们的占卜权。”
子受端坐于王座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捆罪证简册,狠狠摔在了贞人首领大巫贞的面前。竹简散落一地,骨片飞溅,划伤了大巫贞的脸颊,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你自己看!”子受的声音如惊雷,炸在大殿之上,“这就是你们嘴里的敬天保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命?”
大巫贞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卜辞拓片和账目,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微子启突然出列,厉声道:“大王,此乃诬陷!天命岂可证?”大巫贞挣扎起身,嘶吼:“女子干政,天必降罚!”商王怒斥:“再有敢言者,贬为边奴!”贵族们噤声,但怨毒的目光已然投向了己妲。
王座的阴影里,己妲身着祭司玄衣,腰间佩着象征祭祀权的玉组佩,静静站着,脊背笔直如刃。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些证据,是她查出来的;商王今日雷霆收权,是她在背后筹谋。
商王携平叛之威,他们不敢骂商王悖逆先王之制,便把所有的怨毒,都投向了这个女子。窃窃私语在大殿里蔓延,“女子干政”“牝鸡司晨”的字眼,顺着风,飘到了王座之前。
子受听到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当众宣布:“往后,王室所有祭祀、卜筮之事,皆由己氏主事,与孤共掌祭统。凡涉及国政、军事、祭祀的核心决策,孤皆与己氏议定。再有敢言‘女子不得干政’者,斩。”
满殿死寂,无人敢言。
(这便是后来《牧誓》里,周人给子受定的第一条大罪:“惟妇言是用”。)
己妲按宗法礼制,去东宫觐见储君武庚。
武庚,已经跟着箕子学了多年的先王之制。他身着储君的素色礼服,跪坐在席上,腰背挺得笔直,对着己妲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礼,口称“己母”。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却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恭敬,疏离,带着嫡子对庶母的恪守和宗室旧臣灌输给他的,对“干政女子”的戒备。
他早已听箕子、比干们说过,这个女人迷惑了父王,女子掌祭祀,乱了先王之制,是殷商的祸水。
己妲没有在意他的疏远,只是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了他的案上,那是一套完整的龟甲、蓍草,还有她亲手整理的,商代占卜的基础仪轨。
“听闻大子跟着父师学习典章,对卜筮之道颇有天赋。”她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朝堂上的锐利,“大王命我,教授大子辨兆、解卦之术。”
武庚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他确实对龟甲占卜有极强的天赋,箕子教他卜辞,他过目不忘,可箕子从来只教他“天命在龟甲,兆纹定吉凶”,从来没教过他,怎么辨兆,怎么解卦,怎么看懂卜辞里的真假。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份教学。
最初的教学,武庚始终保持着距离,恭顺,却不亲近。直到那一日,己妲带着他,走进了宗庙的卜辞密室。
她拿起一片灼烧过的牛胛骨,放在武庚面前,又点燃了旁边的青铜灯,将卜骨凑到火边。
“大子看,这兆纹的裂痕,是怎么来的?”
武庚看着卜骨上深浅不一的裂纹,低声道:“师父说,是天命显化,上天的旨意。”
己妲笑了笑,拿起旁边的钻凿,在一片新的龟甲上,轻轻钻了一个深浅不一的凹槽,然后放在火上灼烧。不过片刻,龟甲上便裂开了一道纹路,和刚才那片“天命显化”的卜骨上的兆纹,一模一样。
武庚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了起来。
“裂痕是火候,是钻凿的深浅,可不是什么天意哦。”己妲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武庚的耳边,“巫师想要什么兆纹,就能钻出什么凹槽,烧出什么裂痕。他们嘴里的天命,都是自己编出来的谎话。”
她拿起那片罪证卜辞,放在武庚面前,指着上面篡改的验辞:“你看,这里写着‘祭百俘吉’,可实际,他们杀了三百人,私吞了两百个奴隶。大子觉得,这是天命,还是人为?”
武庚看着卜辞上的痕迹,浑身微微发抖。他想起了母后病逝前,贞人们说要杀二十个奴隶人祭,就能换母后痊愈,父王一口回绝,箕子却私下和他说,是父王不敬天,才让母后药石无医。
原来从始至终,所谓的天命,不过是一场骗局。
那天之后,武庚对己妲的态度,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