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隔着三步行礼,而是会主动趋步上前,为她奉上蓍草;他会拿着自己看不懂的卜辞,追着她问里面的破绽;他会在深夜里,偷偷跑到宗庙,看着她和父王对着舆图商议改革,眼里满是敬佩。
有一次,他看着己妲拟定春祭的命辞,将贞人原本写的“杀百俘祭天”,改成了“以三牲代人祭,释百俘充边屯”,他拉了拉己妲的衣袖,低声问:“己母,这样改,不算欺神吗?”
己妲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神爱世人,是不会喜欢看无辜的人送命的。真正的敬天,是让百姓活下去,不是靠杀人求福。”
武庚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看懂了,父王和这位己母,到底在做什么。也终于看懂了,箕子师父教给他的“星辰运行的铁律”里,藏着多少吃人的陷阱。
己妲掌祭祀、参政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宗室旧臣的死水潭里。
以箕子、比干、微子启为首的宗室旧臣,彻底坐不住了。他们可以容忍子受用象牙箸装奢靡,可以容忍他暗中练新军,却绝不能容忍,一个战败部族的女子,染指商王朝最核心的祭祀权,动摇六百年的先王之制根基。
先是箕子接连上了三道奏疏,字字句句都在劝子受“罢黜己氏,收回女子手中的祭权,恪守先王之制”,子受看都没看,就扔在了火盆里。
再是微子启暗中联络旧贵族,散布“妖妃乱政,天要亡商”的流言,流言像柳絮一样,飞遍了朝歌的大街小巷,子受直接下令,将散布流言的人,全部贬为边屯奴隶。
最终,在宗庙大祭的前一日,比干做出了最激烈的劝谏。
他捧着成汤的灵位,带着数十位宗室老臣,跪在了九间殿外,从清晨跪到日暮,哪怕天降暴雨,也不肯起身。殿内的乐声停了,朝臣们都不敢出声,子受坐在王座上,脸色越来越沉。
最终,他提着剑,走出了殿门。
暴雨浇透了比干的朝服,他怀里紧紧抱着成汤的灵位,额头磕在满是积水的石板上,血流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看见子受出来,他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嘶吼:
“大王!牝鸡无晨,母鸡司晨,家道将倾!女子掌祭,是成汤六百年从未有过的悖逆先王之制!妇好掌兵掌祭,那是武丁大王的元后,国母之尊,育有嫡子,名正言顺!己妲非嫡后,无国母之责,凭什么染指祭统,干预朝政?!”
他将成汤的灵位高高举起,对着满朝宗室嘶吼:“先王之制,女子不得干政!大王再宠信妖妃,殷商六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身后的宗室老臣们,纷纷跪地叩首,齐声高呼:“请大王罢黜妖妃,恪守先王之制!”
暴雨之中,子受握着青铜剑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宗室们,看着比干怀里的成汤灵位,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冷冽的怒意。
他抬手,手中的长剑猛地劈下,一声巨响,将比干面前的香案,齐齐劈成两半!案角的木屑飞溅,砸在了成汤的灵位上。
子受的声音如惊雷,压过了暴雨的轰鸣,“成汤先王定先王之制,是为了保我殷商子民,不是为了让你们靠着祭祀之名,中饱私囊,草菅人命!”
字字如刀:“孤的剑,就是新制!孤定的规矩,就是天命!己氏掌祭,是孤的旨意;与她共商国是,是孤的决定!再有敢言‘罢黜己氏’者,如同此案!”
暴雨之中,满朝宗室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出声。比干抱着成汤的灵位,瘫坐在雨里,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着:“殷商要亡了”。
殿阶之上,己妲依旧身着祭司玄衣,腰间佩着玉组佩,静静站着。暴雨打湿了她的发梢,她的脊背却依旧笔直如刃,没有半分退缩。
她知道,从她和子受定下盟约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被旧势力钉在“妖妃”的耻辱柱上。可她无悔。
朝歌的流言越传越盛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温邑,有苏氏的村落里,正飘着同样的柳絮。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妇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埋进了土里。那是己妲离家前,穿的最后一件衣服。她跪在土坑前,烧着蒿草,嘴里反复哭祷:“孩子,用你的身子,换全族的命,委屈你了。你在朝歌,一定要好好活着,换我们部族平平安安……”
周围的村民们,都低着头,满脸的愧疚与无奈。他们只知道,部族战败了,他们把族里最聪明的姑娘,献给了商王,换来了全族的性命。他们只当她是商王的宠妃,是用美色换部族存续的牺牲品,没人知道,他们的姑娘,正在千里之外的朝歌,做着一件足以撼动整个王朝的大事。
有个光着脚的饥童,拉着老者的衣角,低声问:“阿公,妲姐姐是叛徒吗?她为什么要去给商王当女人?”
老者捂住了他的嘴,抬头看了看商军戍守的方向,低声叹了口气:“不是叛徒,都是命啊。”
他们不知道,就在老妇埋衣服的那一刻,朝歌某处高台之上,己妲正站在子受身边,望着东方故土的方向。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发间的骨簪,依旧是那支从中军大帐里带出来的骨簪。
子受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想家了?”
己妲摇了摇头,目光里没有泪,只有决绝。
“我回不去了。从我们定下盟约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有苏氏的族女,我是陪大王革弊政的人。”
她转头看向子受,笑了笑:“世人或许现在会说,大王宠信妖妃己妲,惟妇言是用,荒淫无道,亡国灭祀。但我更希望未来的他们会记得,我们砸烂了一个吃人的世道,给了殷商一个新的未来。”
子受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望向西方的渭水之畔。那里,西伯昌正在日夜扩军,炮制着他的罪状,等待着伐商的时机。他知道前路可能是刀山火海,是后世的千古骂名,可他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并肩的人。
晚风吹过,柳絮漫天飞舞,像六年前,王后病逝时那场不会融化的雪。
子受袖中的改革简册,封皮上的玄鸟昂首向前;己妲腰间的玉组佩上,玄鸟纹与他的遥相呼应,两只玄鸟,终于朝着同一个方向,振翅而飞。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场向着新生的飞翔,最终会被后世的笔墨,污蔑成了一场亡国的祸乱。